陽光從西邊照進來,落在廚房的白色檯面上,暖洋洋的。艾雅琳站在冰箱前,開啟門,冷氣撲面而來。目光掃過冷藏室,雞蛋,牛奶,青菜,黃瓜,還有一塊豬裡脊。肉是昨天買的,本來想做叉燒,懶,沒做。今天不做就壞了。她拿出裡脊,放在案板上。肉還涼著,表面有一層薄薄的冰霜,是冰箱溫度調太低了。她用溫水衝了衝,冰霜化開,肉恢復了柔軟的紅。
(內心暗語:夏天,吃肉。不是不熱,是想吃。吃了,就不饞。不饞,就不煩。不煩,就好。)
裡脊切成條,不是切絲,是切條。手指粗,長短不一。用刀背拍松,橫著拍,豎著拍,拍扁了,肉就嫩了。拍好的肉條放進碗裡,加料酒、生抽、鹽、糖、白胡椒粉,抓勻。醃著,二十分鐘。等的時候,準備麵糊。麵粉、玉米澱粉、泡打粉,比例四比一比零點五。加水,調成糊。不能太稀,稀了掛不住。不能太稠,稠了太厚。剛好,就好。
黃瓜洗了,放在案板上。用刀拍碎,不是切,是拍。拍幾下,裂開了,再切成段。拍過的黃瓜,切口不規則,更容易入味。蒜拍碎,切成末。醋、生抽、糖、香油,調成汁。黃瓜放進碗裡,加蒜末,加料汁,拌勻。放冰箱冰鎮。
(內心暗語:黃瓜,要拍。不能切。切了,就少了靈魂。拍了,才有。脆,才好吃。)
油鍋燒熱,筷子伸進去,周圍冒出細密的小泡。醃好的肉條裹麵糊,一條一條下鍋。不能一次下太多,太多了油溫會降。炸到表面微黃,撈出來。油溫升高,再炸一次。第二次炸,表面金黃,外殼酥脆。撈出來,瀝油。廚房裡瀰漫著肉香,混著油香,勾得團團從客廳跑過來,蹲在廚房門口仰頭看著灶臺,尾巴在身後急促地甩。
她用筷子夾了一根排條,吹了吹,咬一口。外殼脆,咔嚓一聲,裡面的肉嫩,汁水在嘴裡爆開。不是鹹,是鮮。肉本身的鮮,醃料的香,混在一起。好吃。她又吃了一根,不燙了,溫的,剛好。團團在底下發出短促的鼻音,她掰了一小塊裡面的肉,吹涼了遞下去。它叼著跑到一邊,嚼了兩口,又回來蹲著。
(內心暗語:炸東西,要炸兩次。一次熟,一次脆。不能省,省了就不脆了。不脆,就不好吃。)
她把排條盛在盤子裡,涼拌黃瓜從冰箱裡端出來,又盛了一碗米飯。飯是早上剩的,微波爐轉一轉,熱氣騰騰。端著托盤走到餐桌前坐下。窗外天還亮著,但太陽已經落山了。路燈還沒亮,天將暗未暗。她夾了一根排條,咬一口,外殼脆得掉渣,裡面的肉嫩得不用嚼。又夾了一塊黃瓜,冰涼的,脆的,酸酸甜甜。黃瓜的清爽中和了排條的油膩,嘴裡不膩了,又能再吃一根。
(內心暗語:夏天,吃炸的東西,要配涼的。不配,膩。膩了,就吃不下。吃不下,就浪費。浪費了,就不開心。所以不能偷懶。)
團團蹲在椅子旁邊仰頭看著她。她不理它,自己吃。不是不給,是不能給太多。炸的東西太油,貓吃了不消化。它不懂,她懂。懂,就不能由著它。它看了一會兒,見她沒有給的意思,跳上旁邊的椅子,盤成一團,把下巴擱在椅背上,眼睛半閉著。它不看她了,看窗外。窗外有鳥,有蟲,有風。它不看,只是聽。聽,就夠了。
吃完了,把碗收進洗碗機,擦了擦桌。從冰箱裡拿出半個西瓜。昨天買的,還剩一半。用勺子挖出瓜瓤,去籽,放進榨汁機。榨汁機嗡——,西瓜在機器裡翻滾,紅色的汁液從出口流出來,濃稠的,冒著細密的泡沫。她倒進玻璃杯裡,杯壁上立刻凝出一層水霧。又加了幾塊冰,冰塊在杯子裡碰撞,叮叮噹噹,像風鈴。她端著杯子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靠著抱枕。杯子裡,西瓜汁是紅色的,冰塊是透明的,杯壁上是水珠。她喝了一口,冰涼的,甜的,沙沙的。不是榨汁機打得不夠細,是西瓜本身就是沙瓤的。嚥下去之後舌尖還留著一點甜,西瓜汁從喉嚨滑進胃裡,一路涼下去,像一條冰涼的溪流。
(內心暗語:西瓜汁,要冰。不冰,不好喝。冰了,就是夏天。夏天,就該喝西瓜汁。喝了,就不熱。不熱,就不煩。)
團團聞到西瓜的味道,從椅子上跳下來,走到沙發邊,仰頭看著她。她用手指蘸了一點,伸到它嘴邊。它聞了聞,舔了一下,皺了皺鼻子,走了。不喜歡,太水了。西瓜的甜,貓體會不到。不是不好,是不對胃。它走到窗邊,跳上窗臺,蹲在那裡看窗外。窗外路燈亮了,光暈裡飛蟲在轉。它不看飛蟲,看夜。夜是它的,不是她的。她有自己的夜,在杯子裡,紅色的,冰涼的,甜的。
她喝著西瓜汁,看著窗外。天黑了,路燈亮著,連成一條溫暖的光帶。風從窗縫滲進來,涼絲絲的,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氣,不是想什麼,是感受。感受風,感受夜,感受存在。團團蹲在窗臺上,尾巴一甩一甩的,它也感受到了,但它不會說。它只是蹲著,看著,聽著。呼嚕聲從它喉嚨裡滾出來,悶悶的,像遠處有人在低語。
(內心暗語:夏天,晚上最舒服。不熱,不冷。剛好。剛好,就好。)
她喝完了西瓜汁,杯底還剩一點紅色的汁水和幾塊沒化完的冰。冰塊疊在一起,吱吱響,像在說話。她站起來,把杯子拿到廚房,沖洗乾淨,倒扣在瀝水架上。走進臥室,換上睡衣,躺進被窩。團團跟著進來,跳上床,在她旁邊盤好。她關掉床頭燈,房間陷入黑暗。窗簾縫隙透進來一點點路燈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塊光斑。
她閉著眼,想著今天的晚飯。排條脆,黃瓜爽,西瓜汁甜。不是大餐,但滿足。滿足,就夠了。她翻了個身,團團動了動,繼續睡。她伸手摸摸它的頭,它哼唧了一聲。空調的嗡嗡聲,團團的呼嚕聲,窗外的蟲鳴。不是安靜,是豐富。各種聲音織在一起,像一床厚實的棉被,把她整個人裹在裡面。
(內心暗語:一天,快過去了。不是白過的。吃了,喝了,陪了貓。開心了,就好。)
窗外的蟲鳴聲漸漸低了,像是合奏到了終章,只剩下幾把小提琴還在低低地拉著。空調的壓縮機關了一陣,嗡嗡聲停了,臥室裡突然很安靜,只剩下團團的呼嚕和她自己的呼吸。她聽著這一呼一吸之間的空隙,那裡什麼都沒有,但也不覺得空。夜還長,她有的是時間。
她想著明天的事。明天材料就到了,可以開始做模型了。樹,石板路,長椅。一步一步來,不急。暑假還長,有的是時間。她慢慢地沉入夢鄉。夢裡,她坐在那張長椅上,撐著傘,看著雨。雨打在傘上,啪啪響。打在樹葉上,沙沙響。打在地上,滴滴答答。她聽著,不急。雨會停,天會晴。她有的是時間。
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落在她的臉上。她翻了個身,被子滑到腰際。團團被她的動作驚動,睜開一隻眼看了看,又閉上。夜還深,離天亮還早。她不知道自己在夢裡笑了,也許是夢到了那棵番茄紅了,也許是夢到了長椅上的落葉被風吹走了。她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夢是夜送給她的禮物,她只管收下,不必拆開。
窗外的路燈還亮著,光暈裡的飛蟲少了幾隻,大概是飛累了,去找別的地方歇腳了。夜風把紗簾吹起來,輕輕落下,又吹起來。團團耳朵動了一下,大概是聽到了什麼遠處的聲音,但很快就放鬆了,頭歪在爪子上,呼嚕聲又響起來。這個夜晚還很漫長,足夠她做完一個完整的夢。不管夢裡有什麼,醒來後都不太記得了。但沒關係,夢本來就不是用來記得的。是用來在那個時刻經歷的。經歷了,就好。她睡得安穩,呼吸平穩。夜還長,夢還深。她不急,有的是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