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城市畫布》第658章 花架與速寫(1)

作者:藍天秋莎·1個月前

餅乾放涼了,金黃色的邊緣在光線裡泛著溫潤的啞光。艾雅琳從書桌前站起來,端著那盤巧克力餅乾和藍莓果醬的,走進客廳,在飄窗前坐下。窗外的天空已經徹底放晴,藍得透亮,像一塊剛擦過的玻璃。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腿上,暖洋洋的,不燙。團團跟過來,跳上飄窗,在她旁邊盤好,鼻子動了動,聞到餅乾的味道,但沒有湊過來要。它剛才已經吃過了,它不像人,它知道夠了就該停下來。

她把盤子放在窗臺上,沒有立刻吃。靠著抱枕,腿伸直,腳搭在窗框下沿。窗臺被太陽曬了一整個上午,那一小條邊沿摸上去是溫的,像敷了一層薄薄的熱水袋。她把腳收回來,把餅乾碟往旁邊挪了挪,免得它被曬得太熱。

(內心暗語:餅乾,要慢慢吃。不是餓,是饞。饞了,就吃一塊。吃完了,就不饞了。不饞,就安心。)

她拿起一塊巧克力餅乾,咬了一口。邊緣脆,中間軟,巧克力豆在嘴裡化開,甜,但不膩。又拿起一塊藍莓果醬的,果醬酸甜,和餅乾的黃油香混在一起,像是兩個互不相關的早晨忽然在舌頭上碰了面。她嚼著,看著窗外。花園裡,花架上的薄荷葉在風裡輕輕晃,迷迭香也微微擺動。陽光落在葉子上,綠得發亮,像剛從水裡撈出來。遠處的雲絲從西邊往東邊挪,很慢,像在水裡遊的魚。

團團在窗臺上翻了個身,換了個姿勢,把下巴擱在交疊的前爪上。陽光照在它背上,毛尖泛起一層金色的光。它眯著眼,像是要睡著了,又像是醒著。貓的午睡不需要閉眼,它可以在半夢半醒之間來回遊蕩,像坐在水邊的人把腳伸進水裡又縮回來,反覆試探著溫度和深度。它不擔心下午有沒有事做,它只是待著。待著,就夠了。

她又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進花園。花架上的薄荷被太陽曬了一天,葉子微微卷邊,但綠得更深了,像是把光都吸進去藏在了葉脈裡。迷迭香還在,細長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晃動,指尖拂過的時候留下一層薄薄的油脂,湊近聞,是松針和蜂蜜混合的香氣。多肉擠在一起,胖嘟嘟的,在太陽底下靜靜地曬著,像一群不需要說話也不需要移動的老朋友。

花架旁邊有一把藤編椅子,是她去年夏天買的,一直放在花園裡,風吹日曬,藤條的顏色從淺黃變成了深褐,扶手邊沿磨出了一層光滑的舊色,但沒有壞。她用手按了按椅面,確認它還能坐。椅面曬了一上午,溫的,坐上去不燙。她坐下,靠著椅背,把腿伸直。風從東邊吹過來,穿過薄荷的葉子,繞過迷迭香的枝條,在藤椅的縫隙間打了個旋,然後散開。她把餅乾盤放在椅子旁邊的木箱上。木箱是舊貨市場淘的,她刷了一層清漆,用來放園藝工具。此刻裡面沒有工具,只有一小袋沒開封的肥料和一截丟在角落的麻繩。

(內心暗語:花園,是另一個房間。沒有牆,但有風。沒有屋頂,但有光。坐在花園裡,和坐在屋裡不一樣。屋裡有書,有畫,有貓。花園裡有花,有草,有風。都好。)

她拿起那本速寫本,翻到新的一頁。先畫花架。四根柱子,防腐木的,顏色已經舊了,但舊有舊的味道。三層層板,上面擺著花盆,高高低低,錯落有致。薄荷在最上層,葉子垂下來,遮住了第二層的花盆邊緣。迷迭香在中層,細長的葉子像針,一簇一簇的。多肉在最下層,胖胖的,圓圓的,擠在一起,像一群在開會的小人。

鉛筆在紙上沙沙響。薄荷葉子的形狀要畫好,邊緣有細細的鋸齒,像被蟲啃過。迷迭香的葉子更細,更密。她畫得很慢,不急。風從鉛筆和紙面之間滑過去,把橡皮屑吹到了桌面上。

團團從屋裡溜達出來,走到花架下,在薄荷的陰影裡蹲下。它仰頭看了看薄荷的葉子,又低頭舔了舔自己的前爪。它沒有跳到花架上,也沒有用爪子撥弄薄荷,只是安靜地蹲在那裡,像一尊被陽光曬融了的小石像。偶爾一隻蜜蜂從它面前嗡嗡飛過,它的耳朵跟著轉了個角度,目送蜜蜂穿過花架、越過籬笆,直到它消失在遠處的月季叢裡,才收回來。

她畫了幾筆團團蹲在花架下的樣子。它有一個圓潤的輪廓,尾巴在身旁收成一道弧線,耳朵微微朝著東邊側過去,像是正在聽遠處什麼細小的動靜——也許是一輛過路的車,也許只是一片被風捲起來的落葉。她先勾出它的身體,再畫耳朵的輪廓,最後畫尾巴。尾巴尖微微翹起,像一個小小的逗號。她畫完了,退後看,覺得輪廓太圓了,又擦掉重新勾。團團沒有動,也沒有發現自己在被畫。

(內心暗語:影子,是光的另一種形式。太陽落在團團的背上,它就是一個影子。影子不會說話,但它在那裡,陪著我。不是陪,是存在。存在本身,就是陪伴。它不需要搖尾巴,不需要靠過來,它只是待著,就夠重了,重到能把時間壓住不動。)

太陽偏西了。雲從西邊飄過來,不是大朵大朵的雲,是細細的薄紗雲,像畫筆蘸了水在淡藍的紙上輕輕帶過,留下一抹若有若無的痕跡。她抬起頭看了一會兒。太陽在雲後面,不那麼烈了,風也涼了一些,吹到臉上像被揉碎了的薄荷葉。

她放下鉛筆,靠著椅背,閉上眼睛。風的聲音,葉子的聲音,鳥的聲音。不吵,是伴奏。她閉著眼,聽了一會兒。鳥叫了幾聲,停了。風還在吹,葉子還在響。聲音裡沒有詞,但慢慢聽久了,它們就會在耳朵深處自己組合成句子。她不確定那個句子是什麼,但她知道自己不需要聽懂它。

她睜開眼,拿起一塊餅乾,掰成兩半。一半放進嘴裡,一半放在木箱邊緣。餅乾是涼的,邊緣酥脆,中間還帶一點點軟,巧克力豆已經凝固了,咬下去會發出細碎的聲響。團團抬起頭,看了看放在木箱邊緣的那半塊餅乾,又低下頭,沒有過來。它知道那是留給它的,但它不急著吃。它在等風再涼一些,等影子再拉長一些,等一個它自己也說不清的時刻。

她起身回屋泡了一杯茉莉花茶,白瓷杯,杯壁很薄,陽光照在茶湯上,把茉莉花苞的影子印在杯底。她端著茶走回花園,在藤椅上坐下。茉莉花茶的香氣和薄荷的氣息匯在一起,各走各的路,又互相搭著肩膀。她喝了一口,茶溫剛好,不燙嘴,茉莉的香氣在舌尖散開,帶著一絲微甜,尾韻很輕,像風吹過竹簾時帶起的那一下晃盪。

(內心暗語:茶,要慢慢喝。熱了燙,涼了苦。剛好,就好。剛好,是等出來的。)

她把茶杯放在木箱上,和那半塊餅乾並排。餅乾沒動,茶冒著細細的熱氣。她又拿起鉛筆,繼續畫。畫遠處的樹,畫樹上的光斑,畫光斑移動的軌跡。她不求精確,只是想把這一刻留下。

太陽又落下去一些。影子長了,顏色暖了。花園裡的東西都被鍍了一層金,薄荷、迷迭香、多肉、團團。她看著,畫著,鉛筆在紙上沙沙響。畫了快一個小時,速寫本上多了幾頁。花架,團團,雲,風,樹,影子。畫得潦草,但那個感覺在。午後是安靜的,溫暖的,屬於她自己的。不必翻頁,不必更換畫筆,也不用擔心畫得好不好。她只是坐在那裡,把看到的東西一樣一樣移到紙上。她畫完了,也沒有停筆,在空白處畫了幾道橫線,那是風吹過的方向。

(內心暗語:午後,是一天中最安靜的時候。太陽還沒落,燈還沒亮。不早不晚,不前不後。剛好,就好。)

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端著茶杯走回屋裡,水槽裡,那隻白瓷杯被沖洗乾淨,放在瀝水架上。餅乾碟還在花園的木箱上,被風吹涼了。她猶豫了一下,沒有收,明天再收也不遲。

太陽快落山了。她走到花架前,蹲下來,看了看薄荷。葉子被曬了一整天,有點蔫,但還綠著,只是邊緣微微卷起,像喝了一整天的陽光,喝飽了,就低下頭歇一歇。她用手指摸了摸其中一片,涼意已經退了大半,只剩下太陽留下的餘溫。澆了水,水滲進土裡,發出滋滋的聲響。水珠濺在葉子上,在夕陽裡亮晶晶的。

(內心暗語:澆水,是結束。一天結束了,水也澆完了。明天太陽還會出來,水還會蒸發。蒸發完了,再澆。迴圈往復,就是日子。)

她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走回屋裡。團團跟在腳後跟,也走回屋裡。它不回頭,它知道明天還會來。她也是。她站在門廊下,回頭看了一會兒花園。花架在夕陽里拉出長長的影子,薄荷葉上的水珠還在發光,像是白天最後一點沒捨得走的光。她轉身走進屋裡,順手帶上了紗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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