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茶几上,落在兩隻冰淇淋碗之間。林嘉柔把最後一口草莓冰淇淋刮乾淨,碗底只剩一圈淺粉色的汁水。她把碗放在茶几上,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琳琳,你後面好好整理一下,不一定所有東西都要寫在紙上。”她看著窗外,像是在想怎麼把話說得簡單。草坪上的薄荷葉在風裡輕輕翻動,陽光和陰影在葉面上交替,像有人在慢慢翻一本看不見的書。她轉回頭,“比如你的名畫研究,用無紙化就很好。”
(內心暗語:嘉柔說得對。有些東西,用紙筆記著踏實,但翻起來太費勁。換一個方式,不丟,不爛,隨時可以翻,也不會亂。不是所有的筆記都適合留在紙上,也不是所有的記憶都要用手寫才能留住。)
林嘉柔頓了頓,“你可以在旁邊畫畫——那些畫的配色、構圖,不用另外找紙,直接畫在筆記旁邊,又簡潔又好看。而且可以放大看細節,比翻書方便。以前你記一張畫要寫一頁字,筆記還分成好幾處,回頭翻起來連自己都找不到。”她說著,自己也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剛開始也嫌麻煩,但用習慣之後,反而覺得比翻紙本省事。”
艾雅琳想了想,確實,她以前記名畫筆記都是抄一大段文字,完了在旁邊畫幾筆,但畫得太小,回頭自己都看不清。如果用平板記,圖片插在旁邊,想多近看就多近看,還能把區域性放大,把顏色吸出來。她問林嘉柔:“那微縮模型的設計圖呢?”林嘉柔說:“那個還是在紙上畫吧。尺寸要準,差一點都不行。平板畫圖雖然也能標尺寸,但手感不如鉛筆在紙面上走得準。有些東西,還是紙筆好。”
(內心暗語:紙和屏,各有用處。不是誰替代誰,是各司其職。用對了,就好。)
林嘉柔又說:“英語詞彙默寫就在紙上練吧,手感不一樣,寫一遍能記住的,在螢幕上寫總覺得缺了點什麼。但錯題整理就可以用無紙化,拍照存檔,分類標記,想複習的時候點開就行。”她抬頭看著窗外的樹影,“哪怕有一天你把紙丟了,你的平板可還是記錄的。不會丟,不會爛,不會翻半天找不到。”
艾雅琳聽了,沒有立刻回答。不是不想說,是在心裡把那些紙頁和螢幕並排放著,試著看哪一邊更輕。她想起自己那些翻爛了的筆記,那些散開的回形針,那些寫了又劃掉的批註,那些用鉛筆圈了又擦掉的記號。紙張的觸感是別的替代不了的,但螢幕的便利也是紙做不到的。她用不著二選一。那些已經被翻爛的筆記,她可以留下,放在書櫃的一角,像一塊壓住時間的石頭。後來的事,就讓它們住進螢幕裡。
(內心暗語:不是放棄舊習慣,是給舊習慣找一個新鄰居。它們可以並排坐著,不爭不搶,只是各做各的事。)
她把兩隻空碗疊在一起,冰淇淋碗壁的涼意已經退了,只剩一圈淺淺的水漬。她抬頭看向林嘉柔,說謝謝你,我會好好整理的。有些事我都忘了。林嘉柔說你不是忘了,你是習慣了舊生活,一時沒反應過來。她說著自己也笑了,“是時候可以換換了,否則你真要成為一個復古女孩了。一些復古文化可以學學,但不要過度。”艾雅琳也笑了,“過度復古是什麼樣子?”
林嘉柔想了想,“大概就是住在完全沒有電的房子裡,點煤油燈看書,冬天燒柴取暖,寫信貼郵票寄出去。”艾雅琳說:“那也不錯。”林嘉柔說:“那是不錯,但你捨不得你的空調和洗碗機。艾雅琳說那倒是。”
窗外的天從淡藍變成了淺金,雲層開始往西邊聚攏,像有人在水面上鋪開了一張薄網。風停了,空氣靜下來,遠處的車聲變得清晰又遙遠,像隔了好幾層玻璃。兩個人安靜了一會兒,各想各的事。艾雅琳在想那些筆記要怎麼分類,哪些先錄,哪些可以緩一緩。林嘉柔在吃最後一塊薄荷葉,嚼著嚼著,抬眼看了看天色。
艾雅琳說:“謝謝你。”
林嘉柔說:“謝什麼。”
艾雅琳說:“幫我理清了思路,還耽誤你一個下午。”林嘉柔:“說你請我吃冰淇淋了,抵消了。”艾雅琳說:“晚上我們吃燒烤吧。”林嘉柔眼睛亮了,“又吃?昨天你不是剛吃了牛排嗎?”語氣裡帶著期待。她說今天不一樣,今天是炭火烤的,有煙燻味。林嘉柔說那我又有口福了。
她們在沙發上多坐了一會兒,沒有立刻起身。風從窗縫滲進來,吹動了茶几上那本速寫本的紙頁。團團跳下沙發,走到門口,回頭看了看她們。它還不餓,但它在等——等人站起來,等廚房燈亮起,等炭火的氣息從花園那扇門飄進來。林嘉柔說那我幫你一起弄,她說好。兩人站起來,走進廚房。
(內心暗語:朋友,是幫你想辦法的人。也是願意留下來吃晚飯的人。)
花園的烤架已經洗過一次,就算有一段時間沒用清洗一下就好了。她擰開水龍頭,接了一桶水,讓烤架泡在水裡。林嘉柔幫她拿抹布,她彎腰刷著鐵網,油汙在刷子下被刮掉,露出鐵原本的灰黑色。鐵網刷完,兩人把烤架裡去年剩下的炭灰倒進垃圾袋,又加了一袋新炭,鋪平,留出縫隙。林嘉柔去廚房端食材。雞翅,牛肉串,五花肉,玉米,蘑菇,土豆,還有一袋小饅頭。她用錫紙把玉米裹好,把土豆切片,用籤子穿起來。
(內心暗語:燒烤,要一起準備。一個人準備是勞動,兩個人準備是聊天。勞動和聊天,不一樣。勞動了,不累。聊天了,開心。開心了,就不累。)
風比下午涼了一些,但還沒到需要添外套的程度。花園裡的薄荷葉在暮色裡變成了暗綠,花架上的多肉也收攏了一些,像是把白天曬進去的光慢慢裹進身體裡。林嘉柔端著食材走過來,在烤架旁邊的小桌上放下,“你家的院子真的適合燒烤。”她說。她把雞翅串好,又拿起玉米段,用錫紙包好,疊成方正的小包。
艾雅琳蹲在烤架前,用打火機點紙,紙著了,塞進炭裡。炭被引燃,火苗從炭縫裡竄出來,幾根黑煙柱歪歪斜斜地升起來,被風吹散後又重新聚攏。不一會兒,火勢穩了,黑煙變淡,炭的表面泛出一層均勻的白灰。林嘉柔在旁邊鋪桌布,把碗碟和調料一一擺好。
(內心暗語:點火,要耐心。急不來。炭著了,火穩了,就能烤了。等的時候,聊聊天。聊完了,火也好了。)
等炭燒透的時候,她們在花園的藤椅上坐下。兩隻椅子並排放著,中間的小木箱上放著兩杯檸檬水,杯壁上凝著水珠。天邊還亮著,但燈已經亮了。路燈的光在夜色裡暈開,暖黃黃的,像水彩。她把第一把牛肉串鋪上去,油滴在炭上,火苗竄了一下,很快又縮回去。林嘉柔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又去屋裡拿了一瓶蜂蜜。她說刷一層蜂蜜,烤出來更好吃。
牛肉串在鐵網上滋滋響,邊緣微焦,油脂滴在炭上,濺起細小的火星。她把雞翅翻了個面,刷上蜂蜜,雞翅被火一烤,蜂蜜在表面凝成一層晶亮的琥珀色。林嘉柔在一邊刷蒜蓉辣醬,刷得很仔細。玉米段在炭火邊慢慢烤著,錫紙包被烤得鼓起,裡面的水汽在紙包裡咕嘟作響。蘑菇在鐵網邊緣排成一排,邊緣微微卷起,滲出汁水。土豆片切得很薄,在炭火邊緣先放一圈,等它慢慢脫水,邊緣捲起,變成淺金色。
(內心暗語:炭火的聲音,是夏天的背景音。不吵,是暖。聽著,就安心。)
她拿起一串牛肉,遞給林嘉柔。林嘉柔接過來,咬了一口,嚼著嚼著眼睛亮了。肉很嫩,邊緣微微焦脆,蜂蜜的甜和炭火的煙燻混在一起,她沒說話,嚼完了才說了一句:“比上次那家店烤的好吃。”她自己也拿起一串,嚐了一口,肉汁在嘴裡爆開,燙,但香。
她們坐在烤架旁邊,吃得很慢。雞翅,牛肉,玉米,蘑菇,土豆片。炭火漸漸小了,鐵網上的食材也越來越少,盤子空了。風比傍晚更涼了一些,吹過烤架時帶走最後一縷煙。剩下的一點炭火還亮著,橘紅色的,像一個小小的爐膛。林嘉柔端著兩隻空盤子走回屋裡,艾雅琳留下來,用鐵釺把灰撥了撥,確認沒有火星殘留。她坐在藤椅上,透過紗門能看到廚房的燈還亮著,林嘉柔在水槽邊沖洗盤子。她看了一會兒,沒有立刻起身。風穿過薄荷和迷迭香的枝條,帶著一絲殘留的炭火氣,還有草葉被烤過後的乾燥香氣。夜還長,她已經不急著收拾了。她站起來,拍拍裙子上的灰,向屋裡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