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落在艾雅琳的臉上。她睜開眼,沒有賴床,而是直接坐了起來。窗外天已經亮了,藍得透亮,像剛洗過的玻璃,沒有云,沒有霧。團團還蜷在腳邊,被她的大動作驚動,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今天整理筆記,”她伸手摸摸團團的肚子,“你陪我。”團團甩了尾巴,把臉埋進爪子裡,繼續睡。
她下床,赤腳踩在地板上。地板涼涼的,不冰。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陽光湧進來,整個房間都亮了。花園裡的薄荷被曬了一上午,邊緣微微卷曲,葉脈比平時更清晰,像有人用鉛筆在上面描過。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青草的味道,有花香的味道,還有陽光曬過泥土的乾燥氣息。轉身去洗漱。
(內心暗語:今天,是新的開始。不是扔掉舊東西,是把舊東西放進新地方。不會丟,不會爛,不會翻半天找不到。準備好了,就不慌。)
洗完臉,她沒有穿家居服,而是選了一件淺灰色的棉質T恤和一條深藍色的闊腿褲,方便在書桌前久坐。頭髮紮成低馬尾,露出耳朵,清爽利落。走進廚房,給自己做了一份簡單的早餐。兩片全麥麵包烤得金黃,抹上花生醬;一杯熱牛奶,加了一勺蜂蜜;一個煎蛋,邊緣焦脆,蛋黃流心。端著托盤走到餐桌前坐下,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食物上,把每一樣都照得格外誘人。
吃完早餐,她把碗收進洗碗機,擦了擦桌。走進工作室,在書桌前坐下。平板昨晚已經充好電了,螢幕亮著,桌布還是那張金黃色的銀杏葉。她從抽屜裡拿出一支觸控筆,筆身細長,銀灰色的,在燈光下泛著冷光。筆尖是軟的,摸上去有一點點阻力。她又拿出一個資料夾,裡面裝著幾頁紙,寫著幾個名字,是她昨晚睡前想好的分類。名畫研究、錯題整理、讀書筆記、靈感記錄。她翻開第一頁——名畫研究。上面寫著梵高、高更、塞尚的名字,還畫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
(內心暗語:分類,是整理的第一步。分好了,就不亂了。不亂了,就好找了。好找了,就想看了。)
她拿起那堆散亂的舊筆記,開始翻。她不是一個丟東西特別利落的人,但今天她提醒自己:不是扔,是換一個地方住。它們會住進螢幕裡,不丟,不爛,還能隨時翻到。她不需要把所有舊本子一次性處理完,今天先做兩件事:把它們分類,再挑出重要的錄進去。
(內心暗語:整理,不是丟棄。是讓東西去它們該去的地方。)
她翻開第一沓——名畫研究。這堆是她最捨不得扔的,紙頁的邊緣已經被翻得起毛了,有幾頁用回形針別在一起,回形針已經生鏽了,紙面上還沾著淡淡的鐵鏽色。她把它們按畫家分好,梵高的一摞,高更的一摞,塞尚的一摞,還有一摞是其他畫家,暫時還來不及細分的。她拿起平板,開啟筆記軟體,新建一個資料夾,取名“名畫研究”,在裡面又建了三個子資料夾。她先翻開梵高那一摞,挑出一張寫滿向日葵筆記的紙,用平板拍了一張照片。光照在紙面上,泛黃的紙,藍黑色的筆跡。她看著螢幕裡的照片,邊緣清晰,字跡可辨,和原稿的邊界之間隔著一段透明的距離。她想了想,又在筆記軟體裡新建一頁,把照片插進去,在旁邊用觸控筆補了一句:“梵高的黃不是檸檬黃,是橙黃。不是冷靜,是熱烈。”
她又翻到另一頁。是高更的。紙上沒有寫太多字,只有幾行關於《我們從何處來》的零星想法。她把它拍下來,存進高更的資料夾裡。平板螢幕上,高更的顏色幾乎接近原作的色調,邊緣的紋理被壓縮成平整的畫素,沒有紙的觸感了。她猶豫了一下,又拿起原稿看了看,紙面上還有鉛筆打稿的餘痕,是當時想寫還沒寫出來的句子。她把它重新放回那摞紙裡,沒有丟。拍下來的那頁存在平板上,那頁她不想丟掉的原稿,還留在原來的地方。
(內心暗語:不是所有的紙都要消失。有些紙,值得留下來。螢幕裝著字,紙頁裝著時間。)
她拍了一上午,手指有些酸了,便放下平板站起來,走到窗邊。花園裡,花架上的薄荷葉在風裡輕輕晃著,陽光落在葉子背面,葉脈透過來,像一幅小型的素描。她站在窗前,看著那片透亮的綠,沒有想什麼特別的事。團團不知什麼時候跟了過來,蹲在她腳邊,也順著她的視線看向窗外。陽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好長,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她低頭看了看團團,它沒有回應,只是安靜地蹲在窗臺上,看窗外的鳥。她的手還搭在窗框邊沿,指尖能感覺到木頭被太陽曬了一上午之後微微發燙的溫度。
她的視線落回書桌上——舊筆記堆在一邊,平板立在另一邊,像兩個還沒學會對話的人,正隔著一段沉默互相打量。她走回書桌前坐下,拿起觸控筆,在空白頁上畫了幾筆。筆尖劃過螢幕的聲音很輕,像沙粒落在紙上。她畫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樹,和早上剪下來的薄荷葉形狀一模一樣——枝條斜著伸出去,葉尖微微上翹。她把頁面儲存了,隨手打了個標題:“薄荷的速寫——6月19日”。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字,“家裡種的那棵,今早剛澆過水。”然後她關掉筆記軟體,靠在椅背上,長出了一口氣。她覺得這個上午沒有白過。
團團還蹲在窗臺上,尾巴在窗框邊沿輕輕掃過,像是也在替她數著那些已經安頓好的頁碼。窗外的雲移得很慢,陽光照在平板的螢幕上,反射出一小塊亮斑,剛好落在她手背上,暖的。她把手翻過來,讓那一小塊光落在掌心裡,握了一下,又鬆開。然後她收拾好桌面,把紙頁摞平,把平板放在書桌中央,站起來向廚房走去。廚房裡還有昨晚剩下的橙子,她準備給自己榨杯果汁,作為上午工作的一個小小的收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