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艾雅琳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被悶醒的。空氣黏黏的，像一層薄薄的漿糊敷在皮膚上，翻身時睡衣和床單之間發出細微的粘連聲，手臂抬起來再放下，能感覺到一層細密的潮氣附著在皮膚表面，不重，但一直在。窗外的天是灰白的，雲層壓得很低，但沒有雨。她躺著沒動，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細細的裂縫還在，從燈座延伸到牆角，裂縫邊緣的牆皮微微發脹，比平時鼓了一些。她翻了個身，團團還蜷在床尾，但睡姿和平時不一樣，平時它都是攤開肚皮睡的，今天把自己盤成一個緊湊的圓，尾巴遮住鼻子，像是在儘量減少與空氣接觸的面積。
她坐起來，赤腳踩在地板上。地板不涼了，是溫的，還帶一點黏。走幾步，腳底和木地板之間發出一聲極輕的剝離聲。走到窗邊，推開窗戶，一股溼熱的空氣湧進來，沒有風，沒有涼意。花園裡的薄荷葉子耷拉著，像喝多了水。雞毛菜也低著頭，葉子邊緣微微發黃。遠處的天是灰的，分不清雲和霧的邊界。她站了一會兒，關上了窗。開啟空調，按下抽溼模式，機器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開始運轉。她站在出風口前等了一會兒，吹出來的風還是溫的，但不再是溼的。
（內心暗語：黃梅天，空氣能擰出水。人難受，植物也難受。不能出門，就在家待著。待著，也要待舒服。）
團團跳下床，走到廚房門口，蹲下來，舔了舔自己的前爪，又用溼漉漉的鼻子碰了碰她的腳踝，像是確認她今天不打算出門。她去廚房給它換了清水，又往食盆裡添了小半碗乾糧，它低頭吃了幾口，又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再低下頭繼續吃。她站在水池邊洗了手，溼漉漉的碗碟堆在瀝水架上，一夜沒幹，摸上去滑滑的。她又在想今天吃什麼——那種溼漉漉的天氣裡，身體不想要油膩的，也不想吃甜的，只想吃點爽口的、帶點酸的東西。
她開啟冰箱，冷藏室裡霧氣很重，門一開，一股冷氣湧出來，混著外面潮熱的空氣，在門邊凝成一層薄薄的白霧。她拿出黃瓜、番茄、雞蛋，又看到冰箱角落裡還有一袋金針菇，拿出來看了看，根部還硬挺，沒有發黏，可以吃。櫥櫃裡有黑木耳，用溫水泡發。又拿出一包龍口粉絲，清水泡著。
（內心暗語：黃梅天，飲食要清淡。不能太油，不能太鹹，不能太甜。清爽的，就好。）
黑木耳泡發了，撕成小朵。黃瓜拍碎，切成段。黃瓜要拍，不能切。拍了，才脆。切了，就少了靈魂。她拍了三根黃瓜，放在大碗裡。蒜拍碎，切成末。香菜切段。小米辣切圈。調汁：生抽，醋，糖，香油，辣椒油，鹽，攪勻。木耳焯水，水開了倒進去，燙兩分鐘，撈出來過涼水，瀝乾。黃瓜、木耳、蒜末、香菜、小米辣，放進大碗裡，澆上料汁，拌勻。碗裡的顏色清清爽爽，黃瓜翠綠，木耳黑亮，香菜鮮綠，小米辣一點鮮紅——光是看顏色，嘴裡就開始分泌唾液了。放冰箱冰鎮，等吃的時候再拿出來。
（內心暗語：涼拌菜，要冰。不冰，不好吃。冰了，才爽口。爽口了，就不膩。不膩，就能多吃。）
番茄燙一下，剝皮。皮很好剝，一撕就下來了。切塊，不用切太小。雞蛋打散，加一點點鹽和料酒。鍋裡倒油，番茄塊放進去炒，炒出汁，加水。水開了，倒蛋液，用筷子在鍋裡劃幾圈，蛋花散開，像一朵一朵的雲。加鹽，加一點點糖，撒蔥花，關火。湯是紅的，蛋是黃的，蔥花是綠的。顏色好看，喝著也舒服。她嚐了一口，酸酸的，淡淡的鹹，不油，不膩。她站在灶臺邊，又把那口湯含了一會兒才嚥下去，像是要讓那種清爽在喉嚨裡多待一會兒，再多待一會兒。
金針菇切掉根部，掰成小簇。鋪在盤子裡，上鍋蒸。蒸五分鐘，關火。蒜切成末，越細越好。鍋裡倒油，蒜末放進去，小火炒。不能大火，大火蒜會焦。焦了，就苦。苦了，就不好吃。小火慢慢炒，蒜香出來了，加生抽，加蠔油，一點點糖，攪勻。關火，把蒜蓉醬澆在金針菇上。金針菇蒸出來的汁水還留在盤底，和蒜蓉醬混在一起，更鮮了。她站在灶臺邊，用筷子夾起一小簇，吹了吹，送進嘴裡——金針菇滑滑的，蒜蓉香香的，汁水鮮鮮的。又夾了一筷子。味道剛好，不油不鹹，吃了也不覺得膩，反而想再吃一口。金針菇嚼起來有一點脆，不像煮熟之後會塌下去的那種軟，是帶著筋骨的那種脆。
她把三道菜端到餐桌上。涼拌木耳黃瓜，番茄蛋花湯，蒜蓉金針菇。又盛了一碗米飯。一個人，三個菜，不多，但夠吃。空調開著抽溼模式，房間裡乾爽了一些。她坐下，夾了一塊黃瓜，咬一口，脆的，酸的，微辣。黃瓜的汁水在嘴裡爆開，混著料汁的酸香，是那種咬下去能聽見聲響的脆，在耳朵裡和味蕾上同時起效。喝了一口番茄蛋花湯，燙的，但燙得舒服，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又夾了一筷金針菇，滑的，蒜香的，汁水鮮，不用嚼，舌頭一抿就化開了，只在齒間留下蒜蓉的顆粒感。
團團蹲在旁邊的椅子上，安靜地看著她，沒有湊過來，也沒有出聲。空調在角落裡發出持續的嗡鳴，窗外的風偶爾吹動紗簾，送進來一小股潮潤的空氣，又立刻被抽溼機吸走了。她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夾著菜，喝完最後一口湯，碗底還剩一點點蛋花。她端起碗把最後一口喝完，放下碗，靠著椅背。房間裡乾爽了很多，空調還在低聲運轉，窗外的天還是灰白的，但她已經不那麼在意了。
她把碗收進洗碗機，擦了擦桌。窗外的天還是灰白的，但她站在那裡，看著那片灰色，沒有再覺得沉重。她走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團團跟過來，跳上沙發，在她旁邊盤好。她靠著抱枕，閉著眼。黃梅天，還沒過去。但她不急，她有一整個下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