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問得很細。你種了多少、都種了什麼、採了賣到哪裡去。林三娘說那人穿得像個商人,但說話不像本地人,讓她覺得不踏實,讓我來跟你說一聲。”
安湄說:“那人長什麼樣?”趙掌櫃說:“四十來歲,瘦高個,留著短鬚,穿著一件深藍色綢袍,右手戴著一隻玉扳指。”安湄沉默了一會兒,說:“麻煩你跑這一趟。”她從袖子裡摸出幾文錢遞過去,趙掌櫃推辭了一下,收了,提著竹籃走了。
十月初九,安湄去了一趟鎮上。她直接去了孫掌櫃的藥鋪。孫掌櫃正在櫃檯後面整理藥材,看見安湄進來,放下手裡的活,說:“林三娘讓人給你傳話了吧?”安湄說:“傳了。你這邊有沒有人打聽過?”孫掌櫃說:“有。前天來了個人,問我後山的藥材是不是從你這裡收的,我說不是,我是從別處收的。他沒多問,走了。”
安湄點了點頭,說:“看來跟林三娘說的是同一個人。”孫掌櫃說:“你認識他?”安湄說:“不認識,但我見過他這身打扮。”
十月初十,安湄在後山收了一批新曬好的當歸根。當歸的根已經乾透了,表皮收縮,顏色從土黃變成了淺褐,質地乾硬,在手裡能感覺到沉甸甸的分量。她把當歸收進布袋裡,紮緊口子,放在灶房架子上。
她走到曬棚前面,推開門,把裡面的幹藥材又檢查了一遍。她伸手按了按竹匾裡的薄荷葉,確認幹度,然後退出來,帶上門。風從溪谷那邊吹過來,帶著幹藥材的氣味和遠處田野裡秋天燒荒的煙氣。
十月十一,安湄在灶房裡幫白芷把新收的幹當歸根切成片。當歸根曬乾之後質地很硬,切的時候要用力按住刀背,每切一片都要使一把勁。
兩個人輪流切,切了半布袋,案板上堆起一小堆淺褐色的當歸片,切口平整,顏色均勻,碼在案板邊上。切完之後,白芷把當歸片裝進一隻瓦罐裡,蓋好蓋子,搬到牆角放好。
十月十二,安湄去了一趟鎮上,把新切的當歸片送到孫掌櫃的藥鋪。孫掌櫃開啟布袋,抓了一把當歸片看了看,他把布袋收進櫃檯裡,然後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封信遞給安湄,說:“昨天有人放在我這裡的,說是給你的。”
安湄接過信,信封上沒有署名,只寫著“安國夫人親啟”。出了藥鋪,在街角停下來,拆開信封。裡面只有一張紙,紙上寫著一行字——“後山的藥材,我想買一些。十月十三,我在鎮口的茶館等你。”
十月十三,安湄沒有去鎮上的茶館。她一早去了後山,把菜地和藥材地都走了一遍。綿黃芪的葉子已經有些發黃了,邊緣捲曲,是入秋後開始轉老的自然跡象。白芍的葉子也由綠轉黃,邊角上染著零星的枯褐斑,在晨光裡像被火燎過一樣。當歸葉片的顏色也在變淺,邊緣開始捲曲。
野石斛的葉片還是墨綠色的,在周圍泛黃的草木中間顯得有些突兀。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葉子,葉片挺括,邊緣完整,依舊帶著夏季才有的那種油潤的光澤。
十月十四,安湄又去了一趟鎮上。她去了林三孃的茶館,在茶館門口站住,沒有進去。林三娘正在裡面給客人續茶,看見安湄站在門口,放下茶壺走了出來。安湄說:“那個人後來又來了沒有?”林三娘說:“沒有。就那天來問了一次,之後就再沒出現過。”安湄說:“如果他再來,你別跟他說什麼,讓人來寨子告訴我。”林三娘說:“行。”
十月十六,安湄在灶房裡收到了周全從鎮上帶回來的一封信。周全說:“孫掌櫃讓我轉交給你的。”安湄接過信,拆開來看,信上只有一行字——“十月十三沒等到你,十月二十,還在老地方。”
她走到曬棚前面停下來,推開門看了看裡面的藥材,然後退出來,帶上門,沒有立刻離開,站在曬棚門口,看著遠處山脊線在午後的日頭下呈現出深淺不同的層次。最近的一層是青褐色,稍遠的一層帶著灰藍,最遠的那層已經化成了淡紫色的輪廓線,貼著天際的邊緣緩緩起伏。
這天晚上她沒有點燈,在窗邊的藤椅上坐著,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膝蓋上。月光照在桌面上,把桌面的木紋照得清晰可見。灶房那邊的燈火已經滅了,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風穿過山道和曬棚的竹簾時發出的細碎聲響,還有遠處溪水在月光下流過石頭的潺潺水聲。
十月十七,安湄天沒亮就醒了。那時天邊剛泛起一線灰白,灶房的屋頂上凝著一層薄霜。她沿著山道往後山走,在菜地邊上停下來,蹲下身用手按了按綿黃芪根部的土。土是硬的,乾燥的,指甲壓下去沒能留下印子。她用手捏碎了一小塊乾土塊,土塊在指間碎成粉末,被晨風捲走了。
十月十八,安湄去了一趟鎮上。她徑直去了鎮口那塊空地,地面被秋風吹得乾乾淨淨,只有幾片落葉貼在泥面上,邊緣捲曲著。她站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在賣燒餅的攤子前停下來,買了一個燒餅,掰成兩半,把其中一半放進袖子裡,另外一半拿著邊走邊吃。她走回寨子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了半空中,山道兩旁的草葉上還掛著沒有化盡的霜,在日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十月十九,經過這幾天的日曬和夜露,綿黃芪的葉子又黃了一些,邊緣捲曲得比前幾天更厲害,顏色也從濃綠轉成帶褐的青黃。白芍的葉子已經大半都枯了,剩在枝頭的幾片也薄薄的,邊緣全乾了。當歸的莖稈還立著,但頂端的葉片已經枯了大半,底部的也黃了。石斛還綠著,站在一片枯黃中特別顯眼。她把裡面攤開的最後一批幹薄荷收進布袋裡,紮緊口子,放在牆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