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安湄在後山曬棚裡又收了一批乾透的艾葉。艾葉已經完全沒有水分了，在手裡輕輕一搓就碎成細末，氣味比鮮葉更衝，帶著一股濃烈的藥草氣息，在空氣裡擴散得很慢。
她把艾葉收進布袋裡，紮緊口子，放在架子上，然後站在曬棚門口抬頭看了看天色。天空很藍，沒有一絲雲，遠處的山脊線清晰得像用刀切過的，邊緣線在正午的日光裡顯得格外鋒利。
九月二十一，安湄在灶房裡幫白芷把新收的幹菊花裝進一隻大瓦罐裡。白芷扶著瓦罐，安湄把幹菊花一把一把地放進去，放一層壓一層，裝滿之後用一塊乾布蓋住罐口，再用草繩紮緊。
安湄把剩下的幾把幹菊花裝進小布袋裡，紮好口子，掛在灶臺旁邊的橫樑上。她踮起腳把布袋掛好，拍了拍手上的碎花瓣，轉過身來。白芷已經把大瓦罐搬到角落放好了，正蹲在灶臺前用火鉗撥弄灶膛裡的柴火，火苗在灶膛裡跳動，把灶臺周圍烘得暖融融的。
火苗把她的臉照得忽明忽暗，灶房裡瀰漫著幹菊花的氣味和木柴燃燒時的煙氣，混在一起，形成一種暖烘烘的、乾燥的氣息，像是在秋天的田野裡待了一整天之後回到屋子裡，身上的衣裳還帶著從外面帶進來的草木和塵土的氣味。
晚風從後山吹下來，帶著乾透了的草木氣味，風裡的涼意比前幾天又重了一些，吹在臉上已經沒有那種夏天的熱烘烘的感覺了。
窗外的月光正從窗框的縫隙裡滲進來，在地面上落下一道斜長的銀白色光帶，桌面上鋪著月色，整間屋子都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
風在門外打了個旋，吹得門板輕輕碰了一下門框，又彈開了，門縫裡擠進來一股更涼的風，帶著後山溪水潤過的土地和枯草的氣味。風從視窗湧了進來，帶著後山坡上草木的氣息和遠處田野裡秋收之後留下的秸稈氣味。
曬棚的棚頂泛著一層銀白色的光澤，菜地的竹籬笆在月光下拉出細長的影子，一片一片鋪在坡面上，像一道一道用深色墨汁畫出的細線。石斛地的葉片在月光下微微反光，邊緣凝著細小的露珠，在銀白色的光線裡亮得像嵌在葉脈上的碎珍珠。
溪水的聲音從坡底傳上來，細長而穩定，不像夏天那樣急，也不像冬天那樣沉，正好在風聲停頓的間歇裡透進窗來，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底下輕輕敲著石頭。
九月二十二，安湄一早起來，推開正屋的門，山道上的露水比前幾天更重了，鞋底踩上去能感覺到草葉上的水珠滲進鞋面，帶著秋天早晨特有的涼意，不像夏天那樣在腳面上留下溫吞的溼痕。
她在綿黃芪地邊上停下來。經過一夜的露水浸潤，綿黃芪的葉片邊緣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在晨光裡亮晶晶的，葉脈清晰可見。她蹲下來，用手輕輕碰了一下葉片，水珠沿著葉脈滑落到指尖，留下一條細長的溼痕，在晨光中亮了一下，很快被空氣帶走。
九月二十三，安湄去了一趟鎮上，把新收的一批幹艾葉送到孫掌櫃的藥鋪。孫掌櫃正在櫃檯後面稱藥材，接過布袋，開啟看了看，說：“這批艾葉曬得夠幹，沒有潮氣，放得住。”他把布袋收進櫃檯裡，然後說：“上回給你的綿黃芪，種得怎麼樣了？”安湄說：“已經出苗了，長得還行，比預想的好。”孫掌櫃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安湄出了藥鋪，走在鎮上的街道上，秋天的太陽照在身上，已經沒有夏天那種灼人的熱意了，暖融融的，連吹過街道的風都不再帶著暑氣，而是一股乾燥的清透感。
她走到鎮口的空地邊上，空地已經收完了穀子，竹蓆也收起來了，地面被日頭曬出一層淺灰色的幹殼，邊沿處有被木耙刮過的痕跡，幾根沒掃淨的穀粒嵌在泥縫裡。
九月二十四，安湄在後山曬棚裡收了一批新曬好的黨參。黨參已經乾透了，根莖收縮，表皮從土黃色變成了淺褐色，質地乾硬。她把黨參收進布袋裡，紮緊口子，放在架子上。
她站在架子前面，把新收的黨參布袋跟旁邊的黃芪布袋並排放好，架子的橫格被布袋佔滿了，有的地方已經開始往外鼓出來，頂上那排瓦罐的蓋子蓋得嚴絲合縫。她把散在灶臺邊的碎藥材掃進簸箕裡，端出去倒在了後山的野地裡。
九月二十五，安湄在灶房裡幫白芷把新收的幹蘿蔔條裝進瓦罐裡。白芷扶著瓦罐，安湄把蘿蔔條一把一把放進去，裝到七分滿的時候停了一下，用手把蘿蔔條壓了壓，又加了幾把，直到裝滿。白芷用一塊乾布蓋住罐口，再用草繩紮緊，兩個人把瓦罐搬到牆角，靠牆放好。
灶房裡瀰漫著幹蘿蔔條特有的甜香氣味和秋天午後陽光照進窗戶時那種乾燥的暖意。窗臺上放著一把幹菊花，花瓣捲曲著，顏色已經從淺黃變成了暗褐，邊緣在斜照的日光裡泛著一層毛茸茸的碎光。
安湄走了一會，在後山最高的那塊岩石上停下來，看著遠處山脊線在午後的光線下呈現出深淺不同的層次。
最近的一層是青褐色，稍遠的一層帶著灰藍，最遠的那層已經化成了淡紫色的輪廓線，貼著天際的邊緣緩緩起伏。她坐在那塊岩石上，風從山谷裡吹上來，帶著溪水的涼意和遠處某處正在曬穀子的田野裡飄來的乾草氣味。
九月二十六，安湄去了一趟鎮上，把新收的一批幹艾葉送到林三孃的茶館。林三娘正在門口掃地，看見安湄來了，把掃帚靠在牆邊，接過布袋，開啟看了看，說：“這批艾葉氣味足，做香囊正好。”她把布袋收進櫃檯裡，然後轉身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個用粗布縫的小袋子遞給安湄，說：“這是我用新採的野菊花做的枕頭，你拿回去試試，睡覺的時候枕著，比普通的枕頭舒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