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一，安湄一早起來，推開正屋的門，看見灶房門口的地上又放著一隻布袋。她彎腰撿起來，解開袋口，裡面是一隻鐵盒，鐵盒不大，比手掌小一些，表面光滑，沒有鏽跡，邊緣封著蠟。
她拿著鐵盒走進灶房，放在案板上，用刀尖挑開封蠟，揭開盒蓋，裡面是一張疊好的紙條。她把紙條展開，上面寫著一行字——“東西還在你手裡就好，不必還。那些你收到的藥材，都是給你的。”
十月二十二，安湄在灶房裡幫白芷把新收的乾花椒裝進一隻布袋裡。白芷撐著袋口，安湄一把一把往裡放，裝滿了之後紮緊口子，放在架子上。
菜地已經完全空了，泥土翻過之後晾了幾天，表面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幹殼。安湄蹲下來用手按了一下土面，幹殼在她掌下碎裂開來，露出底下稍帶潮氣的深色泥土。她沿著菜地邊緣走了一圈，然後走回灶房。
灶房裡的光線已經暗下來了，白芷在點燈，火苗在燈芯上跳動了一下，然後穩定下來，把灶房裡的輪廓重新照了出來。窗外的風聲從門縫裡滲進來，帶著枯枝和乾土的氣息，在灶房的空氣裡停留了一會兒，然後被灶臺殘留的熱氣驅散了。
灶臺上的油燈安靜地亮著，火光把影子投在身後的牆壁上，輪廓邊緣微微晃動。那團光在燈芯頂端穩定地跳動著，沒有增大也沒有縮小，邊緣清晰，光暈在周圍的暗處形成一圈柔和的光邊。
院子裡很安靜，風已經停了，月光透過枯枝照在院子裡，在地面上投下一層淡銀色的光，疏疏落落的影子橫七豎八地鋪在地面上，長短不一，交錯在一起。
安湄站了一會兒，月光照在她肩上和髮間，在枯枝的影子中間留下一小片沒有被打擾的銀白亮色。她站了片刻，然後轉身走回了正屋，推門進去，沒有點燈，在黑暗中走到窗邊的藤椅上坐了下來。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格照進來，在桌面上鋪開一層銀白色的光，邊緣被窗格的影子切割成幾段，長短不一。
十月二十四，安湄去了一趟鎮上。她沿著街道走了一段，在街角那個賣燒餅的攤子前停了下來，買了一個燒餅。她站在攤子邊，咬了一口燒餅，看著街上稀疏的行人，秋末的街上人不多，幾家鋪子門口擺著新收的乾果和糧食，有人在攤前挑揀，有人在跟攤主講價。
十月二十五，安湄一早起來，推開正屋的門，看見灶房門口的地上又放著一隻布袋。她彎腰撿起來，解開袋口，裡面是一把乾紅棗，顏色暗紅，顆粒也飽滿。
她把紅棗拿進灶房，倒出一把看了看，棗皮完整，捏一下有彈性，甜味從裂開的果皮縫隙裡透出來。她拿起一顆紅棗放進嘴裡嚼了嚼，棗肉緊實，甜味在嘴裡慢慢散開，嚥下去之後留著一層餘味。
十月二十六，安湄在後山把那塊翻過的菜地又翻了一遍。土已經晾透了，翻起來很鬆，鐵鍬插下去沒有阻力。她把整塊地翻完，把土塊打碎，把地整平，然後沿著山道走回灶房。
十月二十七，安湄在灶房裡收到了周全從鎮上帶回來的一封信。信是孫掌櫃託他轉交的，安湄接過來拆開看，信很短，只有一句話——“那個人昨天又來了，這次他說他姓沈，想見你一面。說十月二十八到十月三十這三天裡，他在鎮口的空地等你。”
遠處山脊線在午後的日光下呈現出深淺不同的層次，最近的一層是灰褐色，稍遠的一層帶著淺灰，最遠的那層已經化成了淡藍色的輪廓線，貼著天際的邊緣緩緩起伏。
十月二十八，安湄一早起來，推開正屋的門，院子裡落了一層薄薄的霜。她在菜地邊上停下來，蹲下來用手摸了一下土面，霜在指尖化成了細小的水珠。她回去的時候，白芷正在灶臺前燒水，她說：“你今天去鎮上？”安湄說：“去。”
白芷沒有多問，把一碗熱粥推到她面前。安湄端起碗，喝完了粥，把碗放在灶臺上，站起來出了灶房。鎮口的空地上沒有人，地面上還殘留著夜裡的霜痕，在晨光裡泛著一層薄薄的白光。她站在空地邊緣，日頭正在升高，把她的影子從腳下拉長，鋪在地面上。她站了一會兒，沒有人來。
十月二十九，安湄又去了一趟鎮上。她走到鎮口的空地，站在那裡等了一盞茶的功夫。沒有人來，日頭升到半空，把地面上的霜全部化成了水汽。
十月三十，安湄天沒亮就起來了。她穿好衣裳，推開門，山道上的霜還沒化，踩上去吱吱響。她沿著山道一路走到鎮上，走到鎮口的空地時，天邊剛泛起一線灰白。空地上站著一個人，他背對著山道，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看著安湄，說：“安國夫人。”
安湄說：“你是沈家的人？”他說：“我是沈青峰的堂弟，叫沈青山。”
安湄說：“那些藥材是你送的？”沈青山說：“是。”
安湄說：“為什麼？”沈青山說：“我聽說你在後山種藥材，想看看你是不是真能種出東西來。如今我想跟你合作。你種藥材，我幫你賣。你種多少，我收多少，價錢比鎮上藥鋪給的高一成。”
安湄說：“你為什麼要幫我？”沈青山說：“我不是幫你，我是幫我自己。我認識幾個藥商，他們需要穩定的貨源。你後山的地夠大，能種出好東西，比他們從外地進貨划算。我看了你種的石斛和金線蓮，還在孫掌櫃那裡看了你送的黃芪和當歸。你種的東西比市面上賣的好。”
安湄說：“你還看了什麼？”沈青山說：“看了你後山的地，看了你那片曬棚，看了你灶房架子上的藥袋。你是個有耐心的人。”安湄沒有接話。沈青山說：“你考慮一下，過了年我來找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