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七，安湄醒的時候聽見鳥叫得比平時歡。院子裡那棵柳樹上不知落了幾隻鳥，嘰嘰喳喳地來回跳，把枝條撥得晃來晃去。她推門出去，日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在青磚地面上篩了一地碎碎的光斑，風一吹光斑就跟著晃動，像誰在地上灑了一把碎金箔。
山道兩旁的草已經長到膝蓋的高度了，葉片上掛著露水，走過的時候褲腿被打溼了一片。菜地邊上，黃芪地的苗子密密地擠在一起，葉片在晨光裡亮晶晶的，葉面上的絨毛被露水潤過之後變成了一顆顆細小的水珠，滾在葉面上隨時要滑下去的樣子。
黨參地的葉子又寬了些，顏色鮮綠，整整齊齊地排在壟溝兩邊。當歸的側枝已經長得和主莖差不多了，新葉和老葉混在一起分不出色差。石斛的新莖節間又長了一小截，頂端又頂出一對嫩葉，比上次看的時候大了一圈。白芍的葉子蓋住了整塊壟溝，層層疊疊的圓葉子疊在一起，看不見底下的土。
白芷已經把粥盛好了放在灶臺上，碗邊擱著一雙筷子。
安湄道：“今早鳥叫得真熱鬧。”
“春天了嘛，什麼鳥都出來叫了。”白芷在灶臺那邊揉麵，“昨晚上我還聽見青蛙叫了。”
“水渠邊上肯定有了。”安湄喝了一口粥，“後山那條溪水邊應該也有。”
“你那塊地要不要澆水？”白芷問。
“不用，土還溼著呢。這兩天有露水，夠用了。”
三月二十八，黃芪地已經高到膝彎了，葉片寬厚油綠，邊緣那層絨毛在日頭底下亮著細碎的白。黨參和當歸都立得穩穩的，顏色鮮潤。石斛新抽的莖節又長了一截，頂端的嫩葉展開了一片半，半卷半伸的樣子。白芍的葉子鋪得滿壟是綠，邊緣的紫紅已經褪乾淨了。
安湄回到灶房，在矮凳上坐下：“黃芪到膝彎了。”
“這麼快？”白芷手上動作沒停。
“長了有一陣了，之前沒注意，今天一看已經到膝彎了。”安湄說，“再過一個月該擋路了。”
“擋路就擋路唄，又不走人。”白芷把剁好的肉餡收進碗裡，“你那地本來就不是走人的。”
三月二十九，街上日頭曬得人身上發暖，柳樹垂下密密麻麻的綠條子，在風裡搖得跟簾子似的。安湄走到豆腐攤前，賣豆腐的老漢見她來了，沒等她開口就先切了一塊荷葉包好遞過來：“老規矩吧？”
“老規矩。”安湄接過荷葉包，掂了掂，還是熱的。她付了錢，提著豆腐往鎮口走。走到野桃樹跟前停了一下，樹上花已經全謝了，枝頭冒出了細小的青綠色葉子，比柳葉圓一些，邊緣帶著淺鋸齒。
她提著豆腐沿山道往回走，路邊的草尖擦過她的褲腿，沙沙響。進了灶房她把豆腐放在案板上，解開荷葉一角看了一眼，豆腐白嫩嫩的還在冒熱氣。
白芷正蹲在灶臺前往灶膛裡塞柴，見她回來，抬起頭：“豆腐買了？”
“買了，在案板上放著。”安湄說，“中午炒個青菜豆腐。”
“行，等會兒我去掐兩把青菜。”白芷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後山那石斛，今天看了沒？”
“早上看過了，新葉子又展開了一片。”
白芷走到案板前把荷葉開啟看了看豆腐：“這豆腐做得真好，白白嫩嫩的。”
“賣豆腐的老漢手藝好。”安湄靠著牆說，“我買了好幾年了，他家的豆腐一直這個水準。”
白芷把豆腐挪到碗裡，蓋上紗布：“那以後都買他家的。”
四月初一，院子裡的草木密密匝匝地擠了一院，柳樹的枝條垂到了牆根，風一過整面綠簾子似的晃盪。
路兩邊的草已經漫到路中間來了，等到菜地邊，黃芪地的苗子已經齊腰高了，葉子密得連壟溝都看不清了，深綠的葉片層層疊疊地擠在一起，邊緣的絨毛在晨光裡泛著碎銀似的光。
黨參地的苗子也躥了老高，整整齊齊地立在壟溝兩邊，顏色鮮綠。當歸的側枝已經和主莖一樣粗壯了，葉片肥厚寬大。石斛的新莖又抽了一截，頂端已經冒出了第二對葉子，嫩綠中帶一點透明感，看著水靈靈的。白芍的地面已經完全被葉片蓋住了，圓葉子像一把把小傘撐在地上，層層疊疊地鋪了滿滿一片綠。
“黃芪齊腰了。”安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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