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二，安湄從灶房出來往後山走，拐過山道彎口，遠遠就看見一個人蹲在黃芪地邊上。靛藍色的布衫，袖口捲到肘彎——沈青山已經到了。
她走過去的時候他正用兩根手指捏著一片黃芪葉子翻過來看背面，動作很輕，像在翻一張薄紙。
“你到了怎麼也不先去找我？”安湄問。
“到了有一會兒了，自己先上來看看。”沈青山說，“這批黃芪長得好，比我想的還好。”
安湄也蹲下去看了一眼他翻過的那片葉子，背面乾乾淨淨的，葉脈清晰。“你來了正好，石斛新長了一對葉子，你看看。”
沈青山跟著她走到石斛地前，蹲下來。新抽的那截莖已經躥到了他手指的長度，頂端一對嫩葉完全展開了，薄薄地在日光裡透亮。他用指腹輕輕碰了一下其中一片葉子的邊緣，沒用力，只是感受了一下葉片的韌度。
“這對葉子長得正，節也結實。”他說，“照這個長法，明年這時候差不多能起了。都挺好，跟上次來差不多，又壯了一圈。”
“那你這次放心了？”安湄問。
沈青山看了她一眼：“上次就放心了。”他把袖口放下來捋平整，“秋收的時候我再來。”
安湄進灶房的時候，白芷正在灶臺前切蘿蔔，見她進來問：“看完了？”
“看完了。”安湄在凳子上坐下，“他說都挺好，秋收再來。他來看一圈，心裡踏實。”
四月十四，日光已經鋪滿了院子，草葉子上露水還沒全乾，在日光裡亮晶晶的。黃芪地的葉子在晨光裡泛著油亮的光，邊緣那層絨毛被光照得碎銀似的。石斛那對新葉子已經完全舒展開了，薄薄的葉片在光裡透亮，邊緣光滑。
白芷把粥碗擱在灶臺上：“你今天心情不錯？”
“還行。”安湄喝了一口粥，“天氣好，苗子也好，沒什麼可煩的。”
四月十九，安湄到鎮上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得老高了，街面上的樹蔭縮成窄窄一條，貼著牆根。她推開孫掌櫃藥鋪的門，一股混著甘草和陳皮的苦香味撲面而來，比平時濃一些，大概是天熱了藥味散得更開。
孫掌櫃正蹲在櫃檯後面整理底層的貨格，聽見門響直起腰來，膝蓋咔地響了一聲，他皺了皺眉拍了拍膝頭的灰。“你來得巧，沈青山昨天讓人帶話來了。”孫掌櫃走到櫃檯前，“說他秋收的時候會準時來，如果有什麼用得著的地方，記得跟他說，其他的不用操心。他那人你也知道，該說的上回見面都說完了，這次就是讓你安心。”
進了灶房，白芷正蹲在灶臺前清灶灰，灰揚得半屋子都是。“孫掌櫃說什麼了？”白芷端著簸箕站起來，灰倒進牆角的灰堆裡。
“說沈青山讓人帶話，秋收準時來，有用得著的地方，讓我跟他說，其他的別操心。”
四月二十，黃芪地的葉子又寬了一圈，顏色深綠泛著油光，邊緣那層絨毛在日頭底下亮晶晶的，像灑了一層細白糖霜。黨參和當歸都穩穩地立著，石斛那對新葉子已經長得跟老葉差不多大了，兩片葉子一左一右地從莖節上伸出來。白芍的圓葉子疊了三層，密得看不出壟溝的形狀了。
白芷正在灶臺前拌冷盤，一盆切好的黃瓜絲擱在案板上，她拿筷子攪著蒜泥和醋，醋味嗆得人進門就打了個噴嚏。
“你這是放了多少醋？”安湄揉了揉鼻子。
“拌黃瓜就得醋多才好吃。”白芷把拌好的黃瓜倒進盤子裡，“你後山怎麼樣？”
“都好著呢，沒啥變化。”安湄在灶臺前坐下，“石斛那對葉子長得跟老葉一樣大了。”
“那長得夠快的。”白芷把盤子端到灶臺角落放著，“過幾天該定樁了吧？”
“石斛不用定樁，它自己站的穩。”
四月二十二，日光鋪了滿院子，草葉子上的露水已經曬乾了，青磚地面上泛著暖白的光。黃芪地的葉子密密地鋪著，晨光把葉面上的絨毛照得亮閃閃的，整片地像鋪了一層碎銀。石斛的莖節又長了一小截，頂端冒出了新的芽點，比芝麻粒大不了多少，得湊近了才能看清。
白芷把粥碗擱在灶臺上：“今天比昨天暖和一些。”
“是啊，日頭大。”安湄端碗喝了一口，“後山那塊地的土溫溫的，手背貼上去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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