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湄說你歇會兒。沈芸初說不歇，這卷宗月底前要整理完，上頭催得緊。安湄說上頭只有我，我不催你。沈芸初愣了一下，抬頭看著安湄，眼眶忽然有點紅，說你跟我爹似的，我爹也這樣，嘴上說不催，其實心裡比誰都急。
安湄沒接話，把腳邊的一個炭火盆推到她那邊。盆裡的炭是白芷早上送來的，不多，十幾塊，燒得紅通通的，一股松木的香味瀰漫開來。沈芸初把手伸到盆邊，長長地舒了口氣。
白芷從門外探進半個身子，說午飯好了，今天燉了蘿蔔羊肉湯。安湄說就來。白芷又說你兄長把畫改好了，讓你去評評。安湄說他那幅竹子還沒改完？白芷說改完了，改了三天，竹子上的雨珠從圓的改成了橢圓的，他又說不像雨珠，像眼淚。
安湄忍不住笑了，說他畫的是竹子，不是人，眼淚從哪兒來的。白芷也笑了，說我也這麼說他，他不聽，非說這雨珠有魂，得畫出魂來。
十二月二十，顧廷璋來了。他穿著一件玄色的狐裘，手裡捧著一個暖爐，看起來暖烘烘的。他一進門就把一本厚厚的冊子放在安湄面前，說這是鹽運使司歷年來的鹽引發放記錄，他讓人整理了一份，讓安湄核對一下。
安湄翻開冊子，上面的數字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她問顧廷璋這冊子從哪兒弄來的，顧廷璋說從錢文淵的書房裡搜出來的，藏在一個密室裡，要不是他把牆上的畫掀開，根本發現不了。安湄說錢文淵還有密室？顧廷璋說有三間，一間放銀子，一間放賬本，還有一間放的是女人用的東西，胭脂水粉，還有幾件小孩的衣裳。
安湄愣住，說小孩的衣裳？顧廷璋說錢文淵在外面養了一個女人，那個女人給他生了一個兒子，已經五歲了。安湄問那個女人在哪兒，顧廷璋說跑了，錢文淵被抓之前就跑了，帶著孩子一起跑的。安湄說追。顧廷璋說已經派人去追了，但那人跑了有些日子了，怕是追不上了。
安湄沒說話，低頭翻那本冊子。翻到第三十頁的時候，發現了一個問題。有一批鹽引的號碼是連續的，一共五百張，發給了同一個鹽商，那個鹽商叫趙德茂。安湄問顧廷璋趙德茂是誰，顧廷璋說是一個小鹽商，在松江府開了兩家鋪子，規模不大，胃口倒是不小。安湄說五百張鹽引，至少需要五萬兩銀子的本錢，趙德茂一個小鹽商，他哪來這麼多銀子。
十二月二十四，周全回來說趙德茂是山西人，五年前來這兒做鹽生意，之前是個布販子，沒什麼家底。他開的兩間鋪子生意一般，根本撐不起五百張鹽引的買賣。他背後是錢文淵，錢文淵用鹽運使司的庫銀給他墊的本錢，鹽引賣了之後分賬，錢文淵拿大頭，趙德茂拿小頭。
十二月三十，除夕。白芷在小院裡做了一桌年夜飯，酒過三巡，沈芸初忽然問安湄，安姐姐，你什麼時候回京城。安湄說不知道。沈芸初又問，你回去了我怎麼辦，我想跟著你。安湄說你跟著我能幹什麼。沈芸初說我能幫你跑腿，幫你打聽訊息，我眼睛尖，耳朵靈，什麼都能打聽到。白芷在旁邊說這丫頭倒是機靈。安湄看了白芷一眼，白芷對她使了個眼色，意思是答應她。
沈芸初急了，說安姐姐你要是不答應，我就去找顧大人，讓他把我調到京城去。安湄說顧大人管不了我的事。沈芸初說那我就自己走，去京城找你，你不收我我也去。白芷笑出了聲，說這丫頭跟你當年一個脾氣。安湄瞪了白芷一眼，對沈芸初說行了，別嚷嚷了，先把手頭的活幹完，幹完了再說。
沈芸初的眼睛一亮，說那你答應了？安湄說沒答應，也沒不答應。沈芸初說那就是答應了。她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給安湄敬了一杯酒，說安姐姐，徒弟敬你。安湄接過酒，一口乾了，沈芸初高興得差點蹦起來。
正月初一，安湄在庫房裡翻賬本。沈芸初說她想起一件事，前幾天她在街上看見一個人，很像那個唱戲的蘇婉清，穿著男人的衣裳，戴著斗笠，低著頭，走得很快，往北邊去了。
安湄問你看清了嗎，沈芸初說沒看清，但那個人走路的樣子跟蘇婉清一模一樣，腰肢一扭一扭的，男人不會那麼走。安湄讓周全去追。周全去了一天，正月初二回來，說追到了，在松江府北邊的一個鎮子上，蘇婉清帶著孩子住在一間客棧裡，她一個女人，帶著個孩子，跑不快。安湄說把人帶回來。
正月初三，蘇婉清被帶了回來。她穿著一件灰布棉襖，頭髮用一塊藍布包著，臉上不施脂粉，像個農婦。她懷裡的孩子五歲，長得跟錢文淵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安湄問她知不知道錢文淵犯了什麼事，蘇婉清說不知道，她只是一個唱戲的，錢文淵說什麼她就信什麼。
安湄說你替他生了個孩子，替他藏了那麼多銀子，你說你什麼都不知道。蘇婉清的臉白了，說她真的不知道，錢文淵從來不跟她說這些事。安湄說那銀子藏在哪兒，蘇婉清說在城北的一個宅子裡，她帶你去。
周全跟著蘇婉清去了城北，在宅子的地窖裡挖出了二十箱銀子，一共十萬兩。安湄站在那堆銀子前面，看著蘇婉清。蘇婉清低著頭，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說這些銀子她一分都沒花，都是錢文淵存放在她這裡的。
正月初五，顧廷璋把趙德茂也抓了。趙德茂跪在地上，渾身發抖，說他只是一個跑腿的，是錢文淵讓他乾的。還讓他去收買過一個人，那個人是戶部的周文淵。
安湄問周文淵收了多少錢，趙德茂說收了五萬兩。安湄問周文淵幫錢文淵辦了什麼事，趙德茂說幫他壓著鹽引的審批，不管錢文淵批多少，周文淵都照單全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