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先生說他私下替人管賬賺的外快，林虎不信，說他出賣寨主，孟先生急了，推了林虎一把，林虎一拳打在他臉上，孟先生的鼻子當時就開了花，血順著嘴角往下淌。
沈逸之趕來的時候，兩人已經被拉開了。孟先生捂著鼻子蹲在地上，血滴下來，把青磚染紅了一片。林虎站在旁邊，胸口一起一伏，拳頭還攥著，指節上沾著血。沈逸之看了林虎一眼，又看了看孟先生，說你倆能不能消停點。
林虎說孟先生是內鬼，孟先生說林虎血口噴人。沈逸之讓人把孟先生扶去包紮，把林虎叫到議事廳，關上門，問到底怎麼回事。林虎把那幾張銀票放在桌上，說是他從孟先生炕洞裡親手搜出來的，不是他攢的，是別人給的。
安湄從外面進來，拿起銀票看了看，說這是寶泉號的票子，京城、天津、南京都有分號，能異地兌取。她問林虎，孟先生最近有沒有出過遠門。林虎說沒有，他天天在寨子裡，哪兒也沒去。安湄說那就是有人來寨子裡給他的。林虎說他也是這麼想的。安湄又問，這票子是新票，票面乾淨，摺痕都不多，應該是從櫃上剛兌出來不久。
安湄去找孟先生。孟先生的鼻子已經止了血，坐在炕上，臉色發白，鼻樑上貼著膏藥，嘴角還有幹了的血痂。看見安湄，他站起來，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安湄把銀票放在他面前，問他這銀子是誰給的。孟先生低著頭，半晌才吭聲，說是姓王的商人，要跟他合夥做生意，給他本錢，他一時貪心，就收了。安湄問他什麼生意，孟先生支支吾吾說不上來。安湄又問姓王的叫什麼名字，住在哪裡，長什麼模樣。孟先生說叫王德茂，住在山下鎮上，四十來歲，方臉，中等個頭，說話帶著南邊口音。
周全說又是那個姓王的，這人陰魂不散。安湄說他不是陰魂不散，是有備而來。周全說這王德茂之前就打聽過礦上的事，現在直接拿銀子來收買人了，下一步還不知道要幹什麼。安湄說他想搞垮沈逸之，或者說，他想搞垮沈逸之手裡那座鐵礦。周全說那怎麼辦。安湄說盯住孟先生，他不一定在撒謊，但那個姓王的肯定還會露頭。
六月最後一天，安湄收到一封匿名信。信塞在門縫裡，用皺巴巴的紙寫著幾行字——“想知道王德茂的下落，今夜子時，城隍廟，一個人來。”
子時，安湄一個人去了城隍廟。城隍廟在鎮子東頭，荒了好幾年，牆塌了一半，院子裡長滿了草。廟裡黑漆漆的，只有供桌上一盞油燈，燈芯結了個大燈花，光線昏黃，照得牆上的神像影子忽大忽小，像活了一樣。安湄走進去，站在供桌前等了一會兒，四下裡靜得很，只有燈芯偶爾爆一下，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她沒急著開口，就這麼站著，腳步聲從佛像後面響起來，一個人走了出來。安湄說你終於肯露面了。那人笑了笑，說他早就想露面了，一直沒機會。
安湄問他到底是誰。王德茂說他就是個做生意的，想跟安姑娘談筆買賣。安湄問他什麼買賣。王德茂說想買下翠屏山的鐵礦，他出的價錢不低，足夠安姑娘這輩子衣食無憂，沈逸之那邊他也會打點好，不會讓任何人吃虧。安湄說礦不是拿來賣的，沈逸之也不會賣。王德茂笑了，說這個世上什麼都能賣，只看價錢夠不夠高。
王德茂收了笑容，說安姑娘，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安湄說她酒量不好，什麼酒都不吃。王德茂臉沉了下來，說那就別怪他不客氣了。他一揮手，佛像後面衝出七八個人，把安湄圍在中間。
安湄說她知道。王德茂說那你還不投降。安湄說她為什麼要投降。王德茂說因為他手裡有她想要的東西。安湄問他什麼東西。王德茂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紙，展開，正是那張礦權續期的公函。油燈的光照在那張紙上，官印、硃批、衙門的大紅戳子，一樣不少。安湄盯著那張紙，臉色變了，說你偷了公函。王德茂說不是偷，是借，用完了會還，等他拿到礦權之後。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王德茂把公函收起來，一揮手，那八個人衝了上來。只是周全和陸其琛一路勢如破竹，剩下的幾個人一看勢頭不對，扔下手裡的傢伙就往外跑，王德茂臉色大變，轉身就跑。周全追上去，一刀砍在他背上，王德茂撲倒在地，手裡的公函飛出去落在地上。安湄撿起來，吹了吹灰，摺好塞進袖子裡。
王德茂趴在地上，血從背上湧出來，染紅了長衫。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周全一腳踩在他背上，他不動了。安湄問他怎麼進來的。王德貴說他從北邊翻牆進來的，寨子裡有人給他留了暗記，他順著暗記摸到了存放公函的地方。安湄問他誰留的暗記。王德貴說不知道，他只接到線報，線報上說公函放在議事廳東廂的第二個抽屜裡，他去的時候抽屜沒鎖。
七月初一，沈逸之的礦權續期公函找回來了，礦上的事也漸漸平息了。沈逸之把寨子裡的人重新排查了一遍，沒有查出誰給王德貴留了暗記，但所有人都知道寨子裡不再像以前那樣鐵板一塊了。
七月初二，訊息終於來了。不是李泓的信，是顧廷璋讓人捎來的口信——朱文進在南京起兵了，號稱十萬大軍，一路往北打過來。朝廷派了軍隊去鎮壓，但兵力不足，節節敗退，朱文進的人馬已經攻到徐州，離這兒只有幾百里了。
沈逸之聽說朱文進要打過來了，二話不說，讓人把礦上的機器拆了，藏到後山的山洞裡，又把寨子裡的糧食和物資清點了一遍，分給寨子裡的弟兄，讓他們各自找地方躲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