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虎不肯走,說要留下來跟沈逸之一起守寨子。沈逸之說守什麼守,人家是正規軍,你拿什麼跟人家打。
七月初三,安湄帶著人一起撤進了後山。走了大半天,到了一處山洞,洞口不大,裡面卻很寬敞,能容下幾十個人。沈逸之已經讓人在裡面鋪了乾草,生了火,還備了一些乾糧和水。安湄坐在火堆旁邊,看著跳動的火苗,說朱文進的人馬應該不會進山,他們急著北上,不會在這裡耽誤時間。
陸其琛沒說話,坐在她旁邊,把刀放在膝蓋上,閉上眼睛養神。山洞裡安靜下來,只有柴火噼裡啪啦的聲響。沈芸初靠在白芷肩上,已經睡著了。安湄看著他們,忽然覺得有些心酸。白芷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說你不用內疚,是我們自己願意跟來的。安湄說你們不該來的,白芷說該不該都來了,再說,如果真的知道了訊息,我們會放任不管嗎?
七月初三,後山山洞裡的火堆燒了一整夜。
天亮的時候,沈芸初第一個醒了。她睜開眼,看見山洞外面透進來灰濛濛的光,愣了一會兒才想起自己在哪兒。安湄坐在洞口,一夜沒閤眼。她看著山下那條蜿蜒的官道,道上空蕩蕩的,連個人影都沒有。陸其琛從外面回來,帶了一壺水,遞給她,說山下沒有動靜,朱文進的人馬還沒到。安湄說朱文進要的是京城,不是這兒,他只是路過,路過就不會停留太久。
陸其琛在她旁邊坐下,說那他們可以回去了。安湄說再等等,等天黑。
沈逸之從礦上回來了,說礦洞已經被堵死了,等過了這陣子再挖開。
中午,周全從山下回來,說朱文進的人馬已經到了城南三十里的地方,紮營了,沒再往前。安湄問他多少人。周全說黑壓壓一大片,看不到頭,至少好幾萬人。安湄說好幾萬人,那朝廷的軍隊呢。周全說朝廷的軍隊在城北,也在紮營,兩邊隔著一條河,誰也沒動。
安湄站起來,走到洞口,看著山下的方向。遠處的地平線上,隱約能看到一片黑壓壓的影子,是天邊的烏雲,還是叛軍的營帳,分不清。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到洞裡,說他們不能在這兒乾等著。沈逸之問她那怎麼辦。安湄說下山。
七月初四,天剛矇矇亮,安湄帶著人下了山。寨子裡空蕩蕩的,人都撤走了,只有幾個老弱病殘的還留在屋裡,看見安湄,都迎出來問外面的情況怎麼樣了。安湄說不知道,讓他們別亂跑,待在屋裡別出來。
安湄去找顧廷璋。顧廷璋還在鹽運使司的簽押房裡坐著,面前堆著一摞公文,一點批閱的心思都沒有。他看見安湄,站起來,說朱文進的人馬在城南紮營,朝廷的軍隊在城北紮營,兩邊隔河相望,誰也不肯先動手,這麼僵持下去,城裡的糧食撐不了多久。安湄說糧食的事她管不了,但她想見見朱文進。顧廷璋愣了一下,說你要見朱文進,現在兩軍對壘,你一個女子,怎麼見他。安湄說她自有辦法。
七月初五,安湄一個人去了城南的叛軍大營。走到營門口,兩個哨兵攔住了她,問她找誰。安湄說找朱文進。哨兵打量了她一眼,說大帥不見客。安湄說她是三殿下派來的使者,有要事相商。哨兵進去通報了,過了一會兒,出來一個副將,把她領了進去。
朱文進的中軍大帳在營地正中央,帳前站著兩排親兵,個個腰挎長刀,威風凜凜。安湄走進去,朱文進坐在虎皮椅上,面前擺著一張地圖,手裡拿著一支筆,正在圖上勾畫什麼。看見安湄,他抬起頭,打量了她一眼,說三殿下派你來的。安湄說是。朱文進說三殿下讓你來幹什麼。安湄說讓她來勸降。朱文進笑了,說他三萬人馬,糧草充足,他的兵個個以一當十,朝廷的軍隊在他眼裡不過是土雞瓦狗,他為什麼要降。安湄說因為他的糧草撐不了多久。
朱文進的笑容收了收,說你怎麼知道。安湄說她猜的。朱文進盯著她看了半天,說你不是三殿下派來的,你是自己來的。安湄說她是三殿下派來的,但她也是自己來的。朱文進問她到底想幹什麼。安湄說她不想幹什麼,就想問他一件事。
朱文進說問什麼事。安湄說趙德昌的那些銀子,是不是他給的。朱文進的臉色變了,說趙德昌是誰,他不認識。安湄說你不認識趙德昌,那他為什麼替你賣命。朱文進說他沒有替誰賣命,安湄說你不承認也沒關係,她手裡有證據。朱文進說他看看。
安湄說證據不在她手裡,在京城。朱文進冷笑了一聲,說你是來詐他的。安湄說不是詐他,是告訴他,他的事朝廷早就知道了,他造反不過是垂死掙扎。朱文進把手裡的筆往桌上一摔,說你一個女子,懂什麼。安湄說她什麼都不懂,但她知道造反是死罪,投降還能留條活路。朱文進說他沒有造反,他是清君側。安湄說清君側是假,造反是真。
朱文進沉默了片刻,一揮手,讓人把她帶下去。安湄被帶出了中軍大帳,關在旁邊的一間小帳篷裡,門口也有人把守。她坐在乾草堆上,等了約莫一個時辰,帳簾掀開了,進來一個人,手裡拿著一把摺扇。安湄問他是誰。那人說他是朱文進的幕僚,姓沈,叫沈夢溪。
安湄說他的字寫得好。沈夢溪愣了一下,說你怎麼知道。安湄說她見過他的字。沈夢溪的臉色變了,說什麼時候見過。安湄說在京城的廢園裡,趙德昌的案子上。
安湄說你替趙德昌寫過信,也替朱文進寫過信,你的字一筆一劃都筋骨分明,是練了至少二十年才能寫出來的。沈夢溪把手裡的摺扇收了起來,說你是個聰明人,可惜不該來這兒。
安湄說她不來這兒,怎麼見到他。沈夢溪說見他又怎麼樣。安湄說要告訴他,朱文進成不了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