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戒嘿嘿笑了一聲，撓了撓頭。夕陽落在他臉上，眼角的皺紋都清晰了些。當年那個胖乎乎、油嘴滑舌的天蓬元帥，如今也添了白髮，眼神里少了幾分跳脫，多了幾分沉定。
“交了吧。”他蹲下身，用手扒了點土蓋住麥種，動作很慢，“打了一輩子，鬧了一輩子，也跟著護了一輩子。師父走了，大師兄都歇了，沙師弟也迴流沙河守著渡口去了。我們這些老的，總佔著位置幹嘛？”
他側過頭看向翠蘭，眼神很認真，又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期盼，像當年求著她留下時那樣。
“翠蘭，以後咱們就好好種地，看小輩們護三界。”
風捲著田埂上的草葉輕輕晃，麥種在土裡安安靜靜，等著生根發芽。翠蘭看著他，眼裡漾開溫柔的笑意，輕輕點了點頭。
“好啊。”
就兩個字，聽得八戒心裡一暖，鼻子又有點發酸。
這麼多年，他走南闖北，上天入地，見過瑤池的仙娥，吃過靈山的素齋，受過大大小小的封賞。可最踏實的，還是站在這片土地上，身邊站著翠蘭，手裡握著麥種，腳底下是能長出糧食的黑土。
“以後啊，春天咱們種麥，夏天收糧，秋天種點菜，冬天就窩在家裡蒸饃饃。”八戒越說越起勁，眼裡都亮了，“莊裡的共耕區我盯著，誰家地幹了就引點水，誰家有難處就搭把手。閒了我就去花果山看看大師兄，去流沙河找沙師弟喝兩杯，逢年過節，咱們帶著孩子去長安，給師父掃掃墓。”
翠蘭聽著，嘴角的笑一直沒散。她知道，這人看著憊懶，心裡最重情義。師父走了，他嘴上不說，心裡比誰都難受。可他也明白，傳承不是攥在手裡不放，是看著後輩接過去，自己退下來，守好這人間煙火。
兩人說著話，手裡的活沒停。一行行麥種點下去，整整齊齊埋在鬆軟的土裡，像埋下一行行安穩的念想。
太陽漸漸沉到地平線下，天邊染成一片橘紅。最後一壟麥種點完，八戒直起腰，捶了捶後背。
“老了，幹這點活就累。”他嘟囔著，卻沒半點抱怨。
翠蘭遞給他一塊布巾擦手：“知道累就慢點兒，又沒人催你。”
八戒接過布巾，擦了擦手和臉上的汗。兩人並肩站在田埂上，望著整片剛種完的麥地。黃褐色的田壟連綿起伏，像鋪了一地的希望。等過些日子，麥苗鑽出來，綠油油一片，再等來年夏天，就是滿田金浪。
“你看，”八戒抬手往遠處指了指，“村東頭老王家的小子，今年也能跟著下地了；村西頭那幾個讀書的娃娃，說以後要去城裡講學，傳《自由錄》。還有小石猴他們，一個個都長大了。”
後輩們像剛種下的麥種，紮了根，發了芽，總能長出自己的模樣。
翠蘭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輕輕“嗯”了一聲：“是啊，都長大了。”
風從田野上吹過，帶著泥土和麥種的氣息，拂過兩人的衣角。遠處村裡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星星點點，暖得人心窩子發燙。
八戒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胸口那點堵了一路的悶，終於徹底散了。
師父說過，自由不是永遠站在前面扛著，是人人都能站出來，人人都能守住自己的日子。
現在他懂了。
他扛過釘耙，打過大妖，護過三界，如今歸園田居，守著一畝三分地，守著身邊人，看著小輩們往前走。
這就是最好的日子。
“走吧，回家了。”翠蘭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
“哎，走。”八戒拎起空竹籃，扛上釘耙，跟著她往村裡走。
夕陽最後一點光落在兩人身後，把影子拉得很長，緊緊挨在一起，踩在田埂上，一步一步，走得安穩又踏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