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恩站起身，背脊挺得筆直。聲音平靜而疏淡：“姨父，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好。”段暝肆溫聲點頭。他的聲音很輕，又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擠出這一個字。
恩恩轉身走出餐廳，她的步伐不急不慢，脊背始終挺直，從背影看，沒有任何異樣。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手指在身側微微蜷了一下，像在握住什麼無形的東西，隨即又鬆開了。那一下蜷曲的力道很輕，輕到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段暝肆坐在窗邊，看著恩恩的背影消失在餐廳門口，直到她的背影徹底消失。
段暝肆深深閉了閉眼，喉嚨裡泛起一陣細密的澀意，像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知道自己這麼做很自私，甚至傷害到了恩恩。
第一次單獨與恩恩見面，從言談舉止中他看得出，恩恩是個驕傲又出色的女孩，不僅長相像極了陸承梟，性格也像。
他應該討厭她的——那張臉分明就是陸承梟的翻版，可他不討厭。
他做不到討厭她。
因為他知道，恩恩是黎黎的命。哪怕是在貧民窟，哪怕是失憶，黎黎也一直護著肚子裡的孩子。那是她的希望，是她的救贖，是她與陸承梟的孩子。
恩恩也救過他的命，那個孩子在黎黎的肚子裡就跟著她的媽媽遭受了很多罪，經歷過那麼多危險卻還是安然無恙地來到了這個世界上。
陸承梟對她是百般疼愛，陸承梟又怎麼可能答應恩恩與景珩交往？
他太瞭解陸承梟了，強勢，霸道，眼裡容不得沙子。他作為長輩不喜歡恩恩嗎？不想恩恩與景珩在一起嗎？其實拋開所有的一切，他心裡是願意的，只要他的兒子喜歡，他會無條件支援。
可是景珩偏偏喜歡的是恩恩。這段感情還沒開始，就會被扼殺。他不想讓他的兒子愛而不得，像他一樣痛苦。所以這個惡人就讓他來做吧。
而另一邊，恩恩走出餐廳，坐進車裡。
她沒有立刻發動車子，安靜地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放在方向盤上，有些發呆。
車內很安靜，安靜到她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段暝肆的話還在她腦子裡轉——“你們倆一個在港城，一個在北城，你們倆不合適。”這句話她聽得懂。那句話底下藏著的東西，她也聽懂了。
他不想她跟段景珩在一起，不是因為距離，應該是段家人不喜歡她吧。
恩恩想起昨晚與段景珩吃飯遇到的女孩，叫什麼來著，好像叫宋知意，那女孩很漂亮，是她的聯姻物件，想到那個女孩，恩恩是否明白了什麼。
恩恩靠著座椅，目光落在擋風玻璃外的天空上。
港城的秋天天空很高很遠，雲層薄薄地鋪開，像被風扯散了的棉絮，在湛藍的背景上緩緩移動。
她看著那些雲，腦子裡卻什麼都看不進去。她忽然想起段景珩昨晚站在路燈下的樣子，那句“恩恩，我喜歡你”說得那麼篤定，像是那句話在心裡藏了太久，終於說出口的時候，每個字都沉甸甸的。
今天段暝肆就約了她，有多討厭她跟景珩哥哥在一起，才會這麼急？她還沒來得及回答，就已經被宣判出局了。
恩恩微微垂眸，長長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她感覺到心裡湧上一陣說不清的酸澀，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不該痠痛的位置隱隱發緊。
不是因為她有多喜歡段景珩，而是因為那種不被考慮的否定——在段景珩的父親心裡，她是不是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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