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之回憶》第2章 老吳進來了(1)

作者:廢墟2333·8個月前

週一的清晨,陽光尚未完全驅散薄霧,帶著一絲初秋特有的清爽,懶洋洋地透過明淨的玻璃窗,灑在擺滿了嶄新課本的課桌上。早自習的鈴聲響過不久,教室裡便瀰漫起一片低低的、刻意壓抑著的嗡嗡聲——那是學生們翻動書頁的沙沙聲,刻意放輕的討論聲,以及間或夾雜著的幾聲因睏倦而努力剋制的哈欠聲。新學期伊始的躁動與對未來的些許迷茫,如同空氣中飄浮的塵埃,在每個年輕的胸腔裡微微起伏。

彥宸卻顯然無法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攤開的數學練習冊上那些令人頭昏腦脹的函式影像上。他偷偷摸摸地用筆桿戳了戳身旁正襟危坐、專心致志地對照著筆記預習物理的張甯。

“哎,寧哥,”他壓低了聲音,像只圖謀不軌的土撥鼠,“我跟你說個事兒。上週六開學典禮之後,我特意留意了一下,咱們班主任怎麼就沒給我們全班調座位呢?”

張甯的視線沒有離開書本,只是從鼻腔裡輕輕“嗯?”了一聲,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

彥宸繼續嘀咕:“其他班我可都打聽過了,好幾個班都座位重排了呢,說是新學期新氣象,促進同學間交流,防止小團體什麼的……就咱們班,除了幾個自己申請換的,基本紋絲不動。”

張甯終於抬起眼,清冷的目光淡淡地斜睨了他一下,語氣平穩無波:“你想啊?”

“不想!當然不想!”彥宸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急忙表忠心,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他現在這個緊鄰“學神兼師父”的黃金寶座,可是他暑假裡死皮賴賴、軟磨硬泡,外加痛下決心努力學習才換來的“戰略要地”,怎麼可能輕易想挪窩。他頓了頓,又有些按捺不住心裡的那點小九九,繼續嘀咕道:“我這不是……納悶嘛!太不符合咱老師那一貫雷厲風行、不按常理出牌的風格了。”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再說,我可不想旁邊換個一天到晚問我‘這題怎麼做’、‘那題老師講了沒’的書呆子,或者一個比我還鬧騰的話匣子。還是寧哥你……嗯,安靜,養眼,關鍵時刻還能充當臨時智囊,多好。”

張甯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合上手中的物理筆記,瑩白的手指在略有些粗糙的封面上輕輕點了點。她偏過頭,看向窗外那幾株被秋風梳理得日益疏朗的梧桐樹,略微沉吟了片刻。其實,她也曾閃過一絲同樣的疑惑,班主任向來是個雷厲風行、講求效率的人,新學期伊始,按照慣例,為了最佳化學習氛圍,或者照顧到某些同學的特殊情況,進行一次全班範圍內的座位調整,本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嗯……”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彥宸,語氣依舊平穩,“我也猜不透。不過,你往深一層想,或許……是因為很快就要進行文理分科的預調研了吧?學校估計很快就會下發意向表,到時候班級人員構成可能還會有不小的變動。如果現在大動干戈地調一次,等分科意向一出來,說不定又要重新折騰,確實有些多此一舉。”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像是在自我安慰,也像是在為班主任的行為尋找合理的解釋,“而且,我聽說,其他班級也不是都統一調整了座位,也有一些班主任的做法和咱們這邊差不多……”

“懶鬼?!”彥宸福至心靈,脫口而出這兩個字,隨即又覺得不妥,趕緊用手捂住了嘴,眼睛滴溜溜地轉著,觀察著張甯的反應,以及周圍有沒有同學被他的“大逆不道”之言驚動。

幸好,早自習的同學們大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沒人注意到這邊的竊竊私語。

張甯卻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精準“補充”給逗樂了,肩膀微微聳動了一下。她轉過身,重新拿起那本筆記,卻並沒有立刻翻開,而是好整以暇地盯著彥宸,眼神里帶著幾分戲謔:“這話我可沒說。彥宸同學,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講。小心……我去班主任那裡‘如實彙報’你對他的‘高度評價’。”

彥宸一聽,非但沒有緊張,反而嘿嘿一笑,胸有成竹地拍了拍胸脯:“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我認識的那個寧哥,俠肝義膽,義薄雲天,溫柔善良,賢妻良母…是絕對不會去做那種偷偷摸摸打小報告的事情的。她身上,就沒長那種特質的細胞!”他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充滿了對自己“眼光”的絕對自信,彷彿張甯在他心中早已是某種光明磊落的化身。

“哦?”張甯挑了挑眉,語氣依舊淡然,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看來,你對那你認識的的那個‘寧哥’形象,評價還挺高的嘛。只可惜啊,彥宸同學,你不認識的那個‘寧哥’,偏偏就對看自家傻瓜徒弟被班主任叫去辦公室‘喝茶’、回來時垂頭喪氣的樣子,抱有那麼一點點……小小的、惡趣味的期待呢!”

她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尾音微微拖長,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羽毛般輕輕搔颳著彥宸的心尖。

彥宸臉上的得意笑容瞬間凝固了,他張了張嘴,像是想反駁什麼,卻又發現自己似乎真的無法完全排除張甯口中那種“可能性”。他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自己被班主任用那種“恨鐵不成鋼”的眼神注視著,然後灰溜溜地回到座位,再對上張甯那雙帶著“果然如此”笑意的清亮眼眸……那個畫面,光是想想,就讓他覺得頭皮一陣發麻。

“呃……”他尷尬地笑了笑,伸手撓了撓後腦勺,語氣裡帶著一絲討好和幾分真切的困惑,“那個……寧哥,你說的這部分……這部分隱藏屬性的你,我還真是……一點兒都不瞭解啊。求放過,求給條活路!”他雙手合十,做了個拜託的姿勢,表情可憐兮兮的,與剛才那副篤定的模樣判若兩人。

張甯看著他這副“慫”樣,終於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雖然很快就收斂了,但眼底的笑意卻如同投入湖面的陽光,細碎而溫暖。她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語氣認真地說:“你可小心著點,第一堂課可就是語文課。喏…老吳進來了…”

張甯話音未落,一個清瘦的身影已經如同沒有重量的影子般,悄無聲息地滑進了教室前門。

“吳老頭”的實際年齡,據說是學校裡一個諱莫如深的秘密,有人說他已近花甲,即將榮休,也有人堅稱他不過五十出頭,只是常年與粉筆、書卷為伴,讓他過早地染上了幾分與世無爭的滄桑。他總是穿著洗得有些發白的中山裝,或是熨燙得一絲不苟的舊式樣的確良襯衫,身形清癯,背脊卻不像尋常老人那般佝僂,反而帶著一種文人特有的、略顯固執的挺拔。一副度數頗深的老花鏡常年架在他高挺的鼻樑上,鏡片後的眼神,時而銳利如鷹隼,能一眼洞穿學生們那些想要矇混過關的小心思,時而又溫潤如古玉,在講解到得意詩文時,會泛起令人如沐春風的笑意。他最顯著的特徵,大概就是那頭打理得一絲不苟的、幾乎全白的頭髮,以及無論寒暑,手中總不離的那個泡著濃茶的舊搪瓷缸子,缸子上“贈給最敬愛的老師”幾個紅字已經斑駁脫落,卻依舊被他珍而重之地捧著,彷彿那裡面盛放的不是茶水,而是整個逝去的黃金時代。

幾十年的教學經驗,使得吳老師上課幾乎從不依賴教材。他往講臺前一站,那略帶沙啞卻中氣十足的聲音一響起,整個課堂便彷彿被施了某種魔法,所有的目光都會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

此刻,吳老師將那寶貝搪瓷缸子往講臺上一放,發出“當”的一聲清響,不算太大的聲音,卻讓原本有些浮躁的教室瞬間安靜了下來。他目光平和地掃視了一圈底下正襟危坐的學生們,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彷彿對他們剛才那些小動作了如指掌。

彥宸在吳老師目光掃過來的一剎那,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縮了縮脖子,整個上半身都塌了下去,恨不得將自己縮成一個點,埋進高高堆起的書本後面。他的後背瞬間沁出了一層薄汗,額前的碎髮也因為緊張而微微有些汗溼。他死死地低著頭,視線牢牢地釘在語文書封面上那簡短的幾排字,反反覆覆地默唸過去,心臟卻不爭氣地“咚咚咚”狂跳起來,像是在胸腔裡打起了架子鼓。

“完蛋了,完蛋了,”他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在心裡哀嚎,“老吳今天這開場白之前的沉默,比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還可怕。他肯定是要算總賬了!我上學期期末考試那篇作文……我寫的是個什麼玩意兒來著?哦,對了,《鐵杵磨針的反思》!我當時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非要去質疑‘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這句至理名言,說什麼時代不同了,方法要創新,還拐彎抹角地影射什麼教學模式也得改改……現在回想起來,那簡直就是在老虎嘴邊拔鬍鬚,在太歲頭上動土啊!老吳最看重的就是這種‘傳統美德’和‘治學嚴謹’,我那篇東西,在他看來,恐怕跟胡說八道、挑戰權威沒什麼兩樣吧!這下死定了,今天不被他拎出來當反面教材示眾,我彥字倒過來寫!”

他越想越覺得後怕,彷彿已經看到吳老師下一秒就會用他那慢條斯理卻字字誅心的語氣,點名讓他站起來“分享”一下自己的“大作”,然後在全班同學面前,逐字逐句地進行“公開處刑”。

正當彥宸在內心的小劇場裡被自己嚇得魂飛魄散之際,吳老師開口了,聲音依舊是不疾不徐的:“新學期,新氣象。老規矩,先看看大家上學期的學習成果。”他頓了頓,從講臺一側拿起一沓厚厚的試卷,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期末考試的卷子,大家都盼了很久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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