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響起一陣壓抑的、意義不明的騷動。有人期待，有人忐忑，更多的人則是抱著一種“早死早超生”的認命心態。
吳老師微微一笑，也不多言，便開始將試卷分發給第一排的同學，示意他們向後傳遞。
一時間，教室裡只剩下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彥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偷偷抬起一絲眼縫，緊張地注視著那疊象徵著“審判書”的試卷如同接力棒一般，從前往後，一排排地傳遞下來。
他前面的同學拿到了自己的卷子，瞄了一眼分數，表情各異，然後機械地將剩下的一疊向後遞。彥宸屏住呼吸，伸出手，準備迎接那份屬於自己的“命運判決書”。
然而——
他接了個空。
彥宸猛地抬起頭，臉上寫滿了錯愕與不敢置信。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張甯，只見她也正蹙著秀眉，看著他空空如也的桌面。
“沒、沒我的卷子？”他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絕望的顫音，悄悄地對張甯說。那感覺，就像是等待宣判的囚犯，卻發現自己的名字沒有出現在赦免名單上，反而可能被單獨提審。
張甯也吃了一驚。她迅速地掃視了一下四周，確認其他同學都已經拿到了自己的試卷，唯獨彥宸這裡是空的。她又抬頭看了一眼講臺上正慢條斯理地翻看著手中幾張試卷的吳老師，心裡頓時“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她轉回頭，看著彥宸那張已經開始發白的臉，眼神里充滿了同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壓低聲音道：“壞了……你的卷子……好像在老吳那裡。”
“不是吧？！又來？！”彥宸的哀嚎幾乎要衝破喉嚨，但他還是強行壓制住了音量，只化作一聲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哭腔的呻吟。他感覺自己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只想立刻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他甚至能想象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吳老頭會慢悠悠地拿起他的卷子，用他那特有的、抑揚頓挫的語調，逐字逐句地“品讀”他那些“驚世駭俗”的句子，然後引來全班同學或同情或幸災樂禍的目光……那種場景，簡直比讓他去操場上裸奔一圈還要難受。
“我……我都不想上了……”彥宸的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可憐兮兮地看著張甯，“我要不……請假去衛生室吧？就說我肚子疼，疼得直不起腰那種！”
張甯看著他這副慫樣，既好氣又好笑，但更多的是無奈。她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低聲安撫道：“現在怎麼請啊？你用什麼藉口？早自習的時候還好好的，吳老師一進來你就肚子疼？你覺得他會信嗎？”
“那……來大姨媽？！”彥宸病急亂投醫，口不擇言地冒出一句。
“噗——”張甯差點一口水噴出來。她又好氣又好笑地瞪著彥宸，白皙的臉頰都氣得泛起一絲紅暈。她迅速地環顧了一下四周，還好沒人注意到他們這邊的“虎狼之詞”。她立刻抬起手中的物理筆記，作勢要往彥宸腦袋上敲下去，壓低聲音怒道：“胡說八道什麼呢！你再說一句試試！”
彥宸也意識到自己說了多麼離譜的話，急忙伸出雙手捂住自己的嘴，只露出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驚恐又無辜地看著張甯，眼神里充滿了“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的哀求。
張甯看著他這副活寶樣子，心裡的那點氣頓時消了大半。她放下筆記，無奈地嘆了口氣，眼神里帶著幾分“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複雜情緒。
他縮了縮脖子，討好地看著張甯，聲音可憐巴巴的，帶著哭腔：“那……那怎麼辦啊？寧哥，救我啊！這回……這回又是當眾點名，公開示眾，遊街三圈，外加吐沫星子淹死人套餐嗎？我這脆弱的小心臟，可經不起這麼輪番轟炸啊！”
張甯無奈地嘆了口氣，眼神里充滿了對這個“不爭氣”的徒弟的深深同情。她放下筆記本，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像是在安慰一隻受驚的小動物：“事到如今，還能怎麼辦？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吧。你呀，就忍忍吧，反正……處著處著，也就習慣了。”她這話，也不知是在安慰彥宸，還是在安慰她自己。
彥宸聽到這句“安慰”，剛剛升起的一絲希望又瞬間破滅了。他苦著一張臉，活像吞了幾十只蒼蠅，認命般地癱在椅子上，有氣無力地嘟囔著：“算了，算了，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反正哪個學期不死上那麼幾次，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是吳老頭的學生。死過去……死過去就沒事了……”他喃喃自語，像是在進行某種心理建設。
頓了頓，他似乎又想到了什麼更可怕的事情，猛地坐直了身體，眼睛瞪得老大，語氣悲憤地補充道：“不對！死過去，還會被挖出來鞭屍！吳老頭最喜歡幹這種事了！他會把我的作文翻來覆去地念，逐字逐句地批，從思想內涵批到標點符號，再從遣詞造句批到卷面整潔！到時候，我就是想找個地縫鑽進去，都找不到那麼合適的尺寸！”
張甯看著他這副從絕望到悲憤再到生無可戀的模樣，實在是有些忍俊不禁。她知道彥宸此刻的恐懼並非空穴來風。吳老師對於那些他認為“寫得好”或者“有想法”（哪怕是“歪門邪道”的想法）的作文，確實喜歡在課堂上拿出來“仔細研讀”，讓全班同學共同“學習領會”。這種“特殊待遇”，對臉皮薄的學生來說，簡直就是一場公開的“處刑”。而彥宸的臉皮，在某些方面厚如城牆，但在這種學術性的“批判”面前，卻又薄如蟬翼。
“好了好了，別自己嚇自己了。”張甯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說不定……說不定吳老師只是覺得你的作文有什麼特別值得商榷的地方，想拿出來和大家一起討論討論呢？往好處想，這也是一種鍛鍊你心理承受能力的機會嘛。”她這話，連自己聽著都覺得有些蒼白無力。
就在兩人竊竊私語，彥宸在絕望的深淵裡反覆橫跳的時候，講臺上的吳老師已經清了清嗓子，開始了他今天的“第一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