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內,角落陰影裡,一名看似在清點藥材的藥堂弟子,面無表情。
他那份冰冷的平靜,與祠堂內瀰漫的悲痛和其他同門的忙碌的焦急,顯得格格不入。
他不動聲色地迅速掃過旁邊幾個症狀類似的年輕村民,他們是同樣服用了“回春續命丹”的重症者,手中的記錄冊上不斷的快速書寫著什麼。
當他目光掃視到老婦人臉上那病態的潮紅時,他意識到了什麼,不斷書寫的記錄冊出現了片刻停頓,眼神中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不屑。
祠堂外,夜色漸沉。
百草門的草棚裡依舊燈火通明,弟子們忙碌的身影映在棚布上。
柳青剛用盡最後一絲靈力穩住一個孩子的病情,累得幾乎虛脫,靠坐在草垛上。
她看著棚外依舊排著的長隊,看著那些承受瘴氣折磨而掙扎的村民,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責任感交織著湧上心頭。
“師兄,”
她聲音沙啞,對同樣滿臉倦色的柏川低語,“青囊長老和宗主他們…真的能找到根治這種瘟疫的辦法嗎?瘴龍淵的毒霧為何不時便會爆發?前幾年石家村屍橫遍野的慘狀…我還歷歷在目。如今又是木葉村…每次看到他們這樣…”
她眼圈泛紅,後面的話語哽咽在喉間。
柏川同樣勞累不堪,他狠狠灌了幾口清水,用力抹去嘴角的水漬。
儘管眼神里佈滿血絲,卻依舊透著松柏般的堅韌:
“柳師妹,莫說喪氣話!!瘴龍淵本就是這方天地中至兇至險的絕地,豈是我等輕易能窺探?宗主修為通玄,深諳百草,《青木長春訣》更是避毒神功,但即便如此,每次深入淵中探查,哪次不是九死一生,如履薄冰?藥堂青囊長老坐鎮宗門,運籌帷幄,調集天下靈藥,殫精竭慮推演丹方,其擔子之重,也是遠甚你我!我等身為醫堂弟子,更當謹守本心,不可輕言放棄!”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投向祠堂深處。燈火勾勒出藥娘子早已疲憊卻依舊忙碌的身影,她正指揮著弟子處理另一個危急病患。柏川眼中充滿了敬仰:
“你看師傅,為救蒼生於水火,連宗主親自賜下的秘寶‘回春續命丹’都毫不猶豫地用上了數枚…此等仁心,方是我百草門立足蠻荒的根本!你我這點疲累,算得了什麼!”
柳青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正好看到藥娘子的挺立背影,那份忙碌的形象讓她心中的不安和疲憊被更深的敬意取代。
她深吸一口氣,用力點頭:
“嗯!師兄教訓的是!我們也該繼續了!”
無人察覺,在遠離草棚光亮的村口陰影深處,幾輛覆蓋著厚厚油布,用特殊藥粉擦拭以掩蓋氣味的馬車,正悄然等待在一旁。
先前祠堂中那個冷漠記錄的藥堂弟子,如同鬼魅一般地出現在車旁。
他對早已等候在此的幾名同門微微頷首,這幾人同樣身著藥堂服飾,神情卻如出一轍的漠然,動作迅捷而無聲,徑直走向祠堂後方那間掛著“歸塵堂”木牌的簡陋棚屋。
棚內,部分早已嚥氣的年輕村民屍體已被草蓆仔細包裹,如同碼放整齊的貨物。
冷漠弟子的目光掃過燈火通明的草棚,掃過那些依舊在死亡陰影下掙扎的村民,以及那些疲憊卻信念堅定的同門。
當他的視線收回時,那幾名弟子已將一具具草蓆包裹的屍身抬出,動作熟練,如同搬運尋常物品,無聲地裝上了馬車。
又是一次無聲的交流,領頭的弟子對他比劃了個“一”的簡單手勢。
冷漠弟子搖了搖頭,示意不必在等,領頭弟子眼神空洞地點點頭,牽動了韁繩。
月光慘白,夜風嗚咽,捲起幾片枯黃且帶著墨綠斑點的葉子,車輪在寂靜的夜晚發出了沉悶而壓抑的滾輪聲,朝著落葉直接碾壓了過去,緩緩駛入更深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