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佛海被軟禁的訊息是在第四天下午傳出來了。
陳默當時正在陳公博辦公室裡校對一份物資調配表,走廊裡忽然一陣騷動,有人在跑,有人在喊,電話鈴響個不停。陳公博的秘書推門進來,喘著氣說了一句“周佛海被日本人帶走了,公館已經被封了”。陳公博正在寫字的筆停了,墨水在紙上洇開一個圓點,像一滴乾了的血。
陳默沒有抬頭。他繼續翻那份表格,紙頁在指尖下發出細碎的聲響。但耳朵在聽,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腦子裡。周佛海的公館被封了,人被帶走,檔案被查封,親信被隔離。整個76號群龍無首,電話線被人從總機拔了,辦公室的門被貼上了封條,走廊裡只剩下幾個跑得慢的文員在面面相覷。
陳公博放下筆,抬起頭看著陳默,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的臉上沒有勝利者該有的喜悅,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像一個人終於把對手扳倒了,卻在扳倒的瞬間發現,這座山壓下來的時候也會砸到自己的腳。
當天晚上,訊息被正式確認。日本人以“涉嫌通共”為由,解除了周佛海一切職務,即日起軟禁在公館內,未經許可不得外出。他的親信全部被隔離審查,76號的日常工作由日本人直接接管。陳默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樓下街道上那一排黑色轎車緩緩駛過,車燈在暮色中亮起來,一串一串的,像一條發光的蛇在爬。特高課的人,六個,全副武裝,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啪啪啪地響。整條街像被抽乾了空氣一樣安靜,沒有人敢出門,沒有人敢伸頭。
陳公博是第二天來找陳默的。他敲了門,沒有等回應就推門進來了,手裡端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他也沒喝。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看著窗外空蕩蕩的街面,沉默了許久。“周佛海倒了。”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跟自己確認一件還沒完全相信的事。
陳默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桌邊也看著窗外。“倒了。”
“你說,日本人下一個會不會查我?”
陳默沒有馬上回答。他看著陳公博的側臉,那張臉上的皺紋像是比一週前多了幾道,眼袋也更深了。“日本人要的是穩定。周佛海倒了,他們需要一個能替他們穩住南京的人。您是汪先生最信任的人,他們不會動您。”
陳公博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因為日本人比您更怕亂。南京亂了,他們怎麼跟大本營交代?”
陳公博沉默了片刻,端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放下。“周佛海倒了,日本人會不會扶新的傀儡上來?”陳默看了他一眼。“日本人會扶,但扶誰,不是他們說了算。”陳公博的眼睛在燈光下閃了一下。“那誰說了算?”
“誰手裡攥著能替代周佛海的人,誰說了算。”陳默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角。“陳先生,您手裡的人,夠不夠填上週佛海留下的坑?”
陳公博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他把那杯涼茶喝完,放下杯子,站起來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關上了,陳默一個人站在窗前,把那根沒點的煙從嘴角取下來,捏在手裡轉了一圈,又塞回了煙盒。
窗外的風捲著細碎的梧桐葉打在玻璃上,發出輕響,把暮色擠得又沉了幾分。陳默盯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指尖無意識蹭過煙盒的紋路,指腹沾了一點紙盒掉下來的鉛灰。他早料到會有這一天,周佛海野心太盛,敢動日本人控制的財經命脈,又背地裡跟重慶牽線搭橋,東窗事發只是早晚的事,可真等到訊息砸到眼前,他還是覺得後頸爬上來一絲涼意。剛才陳公博問他話的時候,語氣裡的慌藏都藏不住,陳公博向來穩,連汪精衛病重都沒見他露過這副神色,他太清楚,周佛海這棵樹倒了,南京這灘水只會比以前更渾,誰都別想乾乾淨淨站在岸上。
第二天,陳公博開始動手了。周佛海的人被一個一個從關鍵位置上撤下來,換上陳公博的親信。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像一場排練了無數遍的戲。有人被調去閒職,有人被“請”去“休養”,有人被直接鎖了辦公室門。沒有人反抗,因為反抗等於承認自己和周佛海有牽連,而周佛海現在已經成了燙手的山芋,誰沾誰死。
陳默坐在辦公室裡,把陳公博的每一個動作都看在眼裡。他在筆記本上一條一條地記著,人名、職位、調任方向、背後的人脈網路。這些資訊現在只是一些乾巴巴的記錄,遲早有一天,它們會被送到延安,變成圖紙上的一枚枚標記,變成決策的依據,變成某一場戰役裡決定勝負的伏筆。
傍晚,陳默走出辦公樓。風很大,吹得他大衣下襬在身後翻飛。他站在臺階上點了一根菸,街對面有兩個人蹲在路邊抽菸,穿黑色大衣,領子豎著,遮住了半張臉。他的目光在那兩個人身上停了一秒,移開了。野原的人。
他走下臺階,沿著街道往住處方向走。身後的目光像兩根細線,若有若無地綴在他背上。他走進一條弄堂拐了幾個彎,在一家雜貨店門口停下來買了包煙,藉著付錢的機會餘光掃了一眼巷口——那兩個人沒有跟進來,還在街對面站著。
他回到住處已經快十點了,站在窗前點了一根菸,看著窗外的夜色。周佛海倒了,陳公博接手了他的位置,日本人暫時穩住了南京的局面。但他的臉已經被野原記住了,記在一本看不見的本子上,等著什麼時候翻開。
窗戶的玻璃上映出他自己那張臉,有些模糊,看不太清表情。他熄了燈,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明天還要去上班,還要替陳公博做事,還要在那條細線上走,不知道什麼時候線會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