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的元旦,南京城下了小雪。
陳默裹著一件舊棉襖從小倉庫後門進去,從空間裡開始往外拿東西。
這是最近一個月偷來的成果
金條先出來,一根接一根地落在地上,碼成三排。然後日元一捆一捆地摞起來,像砌牆一樣,一疊壓著一疊。接著是美金,用橡皮筋扎著,厚厚的一沓一沓的。
法幣最多,堆成了一座小山。旁邊還有十幾只皮箱,裡面裝的是首飾、手錶、古董字畫、金銀器皿,什麼都有。那些東西碼了快一個鐘頭才碼完,滿滿當當地佔了大半個倉庫,燈光照在上面,金條的反光晃得人眯眼。
這些都是漢奸們在淪陷時期搜刮來的民脂民膏,陳默藉著城中混亂,趁著日軍尚未完全繳械、漢奸們惶惶不可終日的時候,神不知鬼不覺摸進了幾處已經人去樓空的宅子,把這些東西悉數偷了出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彎腰撿起一根金條在手裡掂了掂,冰涼的金屬觸感順著掌心往上爬,帶著點血汙的味道——這些東西每一件,背後都不知道沾了多少普通人家的血淚。
陳默的眉頭皺了皺,把金條放回原處,掏出口袋裡皺巴巴的紙,就著倉庫頂昏黃的燈泡核對數目,又在幾個做了標記的箱子上輕輕敲了敲。
這批財物一部分要送去買蘇北補給根據地的傷員和過冬的棉衣,一部分要留給地下組織維持運作,剩下小半,要用來打點即將進城接收的大員,給後面的工作鋪路。雪粒子打在倉庫的鐵皮屋頂上,沙沙地響,陳默收好紙,塞進內衣的貼口袋裡,又往門口走了兩步,突然頓住腳步,回頭看向倉庫牆角那盆不知道被誰丟在這兒的三角梅。枯枝上居然攢了三兩個小小的花苞,裹著一層薄雪,居然透著點粉嫩嫩的顏色,像是要等天暖就要開似的。
陳默站著看了幾秒,沒再多停留,拉上倉庫的大鐵門,落了鎖,轉身融進了南京城飄著雪的灰濛濛的霧氣裡,舊棉襖的衣角很快就被雪沾溼了一片,他卻沒回頭,腳步穩穩地朝著巷口走去,那方向隔著幾條街,就是漢奸們現如今聚集躲著的頤和路別墅區,還有明天就要召開的,所謂的“戰後接收籌備會議”。
陳默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靠在倉庫門板上歇氣,口袋裡的懷錶蹭著腰窩,滴答滴答的聲響在空蕩的倉庫裡格外清晰。他掏出懷錶開啟,玻璃蒙子裂了一道斜斜的縫,裡面的指標穩穩指在凌晨兩點半,離天亮還有四個鐘頭。屋外的雪落在瓦上,簌簌的聲響裹著寒風鑽進來,吹得懸在樑上的燈泡晃來晃去,地上的財寶光影也跟著晃,像是活過來的貪狼,張著暗金色的嘴。
他盯著那堆財寶看了許久,指尖摸著懷錶背面刻著的那個小小的“沈”字,喉結動了動。這一個月在日本人的倉儲點裡輾轉,刀尖上滾著過日子,他沒怕過,可看著這堆能把人活埋了的錢財,心裡反倒空落落地發慌。
現在南京城的城門比之前鎖得更緊,城門口到處是牽著狼狗的日本憲兵和便衣特務,說是在搜捕重慶來的諜報人員。
風又緊了些,吹得倉庫門吱呀響了一聲,陳默瞬間繃緊了背,手摸向腰後彆著的勃朗寧,指尖碰到冰涼的槍柄才慢慢放鬆——是風吹的。
他把懷錶塞回口袋,扣緊棉襖領口,掏出腰間的打火機,點了一根皺巴巴的煙。菸圈飄起來,繞著燈光打了個轉,被風扯得七零八落。他望著那堆財寶吐了個菸圈。他捏了捏口袋裡的香菸,聽見外面巷口傳來更夫打更的梆子聲,一下一下,敲得雪都跟著震。
他掐滅煙,走過去把倉庫門插上落鎖,把沾了雪的腳印在門後蹭乾淨,轉身順著堆滿雜物的暗道往城外走,棉襖口袋裡的絹帕貼著心口,帶著一點溫熱,像那姑娘沒說完的話,沉在他心口,等著開春三角梅開的時候,能落地生根。
陳默蹲在邊上點了一根菸,煙霧在燈光下升起來,和那些金條、鈔票、首飾的反光混在一起。他在想一件事——這些東西堆在日本人手裡,是軍餉、是子彈、是坦克的油。堆在他手裡,就只是一堆金屬和紙。只有送到它該去的地方,才能變回它本來該是的東西。他撥了一串頻率,把發報機調到指定波段,手搭上電鍵,滴滴答答地按下三個字——“三角梅。”
這是他和延安的暗號。三角梅不是花,是訊號。意思是“物資已齊,等待接收”。發了之後陳默把發報機收好,把天線拆下來捲成一小團藏進牆角的一個破鐵盒裡,蹲在倉庫門口吹著口哨等回電。大約過了二十多分鐘,耳機裡傳來一陣輕微的沙沙聲,然後是一串電碼。他抄下來譯出來,只有兩個字——“收到。”
他輕呼一口氣,在門口蹲了一會兒,把菸頭掐滅塞進口袋裡,站起來鎖好倉庫門,走進雪裡。雪花落在他的肩頭和帽簷上,很快就化了,洇成一片深色的水跡。
遠處的鐘樓敲了十二下。街上沒有人,只有路燈亮著昏黃的光,照著空蕩蕩的街道。他沿著街邊往回走,雪在他腳下發出細碎的聲響,一下一下的。身後那間倉庫裡堆滿了金條、日元、美金、法幣和滿滿當當的財物,在黑暗裡安靜地呼吸。那些在南京城裡搜刮了幾年地皮的日本人做夢也想不到,他們攢下的那些東西,如今整整齊齊地碼在長江南岸一間不起眼的舊倉庫裡,等著被運走。
他推開住處後門的鎖,把門帶上,脫掉大衣掛在門後。屋裡還是冷的,他沒脫衣服,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閉上了眼睛,呼吸很快就均勻了。那批物資會用最快的方式沿著長江送到根據地去。糧食、布匹、藥品、鋼鐵,這些東西會變成活生生的力量,出現在戰場後方那些最需要它們的地方。而他只需要繼續待在這座城裡,待在那些正在一步步失去一切的日本人中間,等下一個命令。誰也不會想到,今夜南京城裡一個普通的情報室主任,剛剛把整整一倉庫的財物送上了前往長江上游的貨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