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佛海死了十一天,他的舊部終於憋不住了。陳默是在辦公室裡聽到第一聲槍響的。聲音悶悶的,從城東方向傳來,隔了好幾道牆,聽不太真切,像有人在不遠處往一床厚棉被上砸錘子。
他放下筆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紙頁嘩嘩響。遠處又有幾聲槍響,比剛才近了些,噼噼啪啪的,像是有人在朝某個方向移動,中間夾雜著一兩聲短促的喊叫,隔著風聽不清喊的是什麼。
走廊裡有人在跑,腳步聲越來越近,有人扯著嗓子喊“打起來了,76號的人和城防營的人在中華路那邊交上火了”。他轉身出了辦公室,走廊裡已經擠了七八個人,有人光著腳,有人只穿著襯衫,都趴在走廊盡頭的窗戶前往外看,像一群看熱鬧的鴨子擠在一起。
他走過去撥開兩個人,看到街對面的巷口停著兩輛黑色轎車,車燈沒開,像兩隻蹲在暗處的鐵蛤蟆。有人蹲在車後面,手裡端著槍,槍口對著巷子裡面,手電筒的光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照出幾根晃動的人影輪廓。
那幾輛車發動了,引擎聲在夜裡格外沉悶,像一頭困獸在喘粗氣。車燈亮了一下又滅了,有人在喊“退,往後退”,聲音被引擎蓋住了。巷子裡湧出來十幾個人,穿著灰藍色軍裝,戴著灰色帽子,懷裡抱著槍,彎著腰往街對面跑。車後面蹲著的那幾個人站起來朝他們開槍,槍口火花一閃一閃的。
跑在前面的兩個人倒了下去,後面的幾個縮到牆根下,蹲著還擊。槍聲噼噼啪啪地響成一片,像過年放鞭炮,但比鞭炮更密更沉,每一發都帶著一種讓人牙根發酸的迴響。子彈打在轎車的引擎蓋上,叮叮噹噹的,像有人在用鐵勺敲鍋底。車窗玻璃嘩啦一聲碎了,碎玻璃落了一地,在路燈下閃著細碎的光。
陳默站在窗前往下看。他旁邊幾個人已經縮回去了,有人蹲在牆根下捂著耳朵,有人蹲在桌子下面不敢動。他沒動,目光一直落在那條街上。
城防營的人來了。從街北頭開過來兩輛卡車,帆布篷掀著,車廂裡擠滿了人,車還沒停穩就有人往下跳。穿著灰黃色軍裝,端著步槍,跳下來之後沒有列隊,直接往巷子口那邊衝。76號的人看見城防營的人來了,有人喊了一聲“撤”,剩下的幾個人縮回巷子裡,腳步聲在窄巷中急促而凌亂,像有人在黑暗中你推我搡地逃命。
城防營的人追了進去,槍聲更密了,從巷子裡傳出來,悶悶的,像是被兩側的牆壁擠成了碎片。
有人從巷子另一頭跑了出來,一個人,抱著肚子彎著腰,步子踉踉蹌蹌的,像是跑不動了。城防營的人追出來朝他開了兩槍,第一槍打在牆上,濺起一片灰白色的碎屑;第二槍打中了他的後背,他往前撲倒,面朝下趴在路上,胳膊還在往前伸了一下,然後不動了。城防營的人走過去用腳踢了踢他的身體,確認沒動靜了,轉身往回走。
槍聲又響了十幾聲,然後稀了,然後停了。街上安靜下來,只剩下風捲著碎紙和枯葉在路面打轉。
日本人來得比預想中快。大約過了不到二十分鐘,街北頭響起了另一種引擎聲,是那種軍用卡車特有的低沉轟鳴,排氣管突突地響著,動靜比城防營那兩輛卡車大得多。三輛日軍軍車停在了街口,車斗裡的日本兵跳下來的時候動作整齊劃一,靴子砸在柏油路面上啪地一聲,十幾雙腳同時落地。他們端著槍,刺刀在路燈下白晃晃的,槍口齊刷刷地朝著巷口。
領頭的是一個軍銜少佐的日軍軍官,站在路中間朝兩邊看了看,用日語喊了一句什麼,聲音又硬又短,像在鐵皮上劃了一道。一個穿偽軍制服的人跑過去,大概是在說明情況,被那少佐一巴掌甩在臉上,原地轉了大半圈,捂著臉站住了,不敢再動。
日本兵開始收場。他們把城防營和76號的人隔開,槍口對著兩撥人,逼著他們把槍放在地上排成一排。有人想解釋什麼,被一個日本兵用槍托頂了一下胸口,退了兩步,閉上了嘴。兩撥人之間的火氣被壓了下去,但那層火氣變成了別的東西,一種更深的、更不容易散的東西,像一塊燒過了頭、表面看著已經冷了、底下還在發紅的熱炭。
傍晚陳默走出辦公樓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街上幾乎沒有行人,店鋪早早就關了門,捲簾門拉得嚴嚴實實。他經過早晨槍戰的那幾個路口,地面上還有沒幹透的暗色水漬,分不清是血還是髒水。
有人推著板車在收屍體,板車上鋪著破布,露出幾隻灰藍色的袖口和一隻垂下來的手,那隻手已經僵了,指頭微微蜷著,像是想抓住什麼東西。路邊蹲著一個偽軍士兵,垂著頭,手裡還攥著半截煙,煙已經滅了也沒發現,就那麼攥著,嘴角的皮裂開了一道,像乾裂的河床。
陳默沒停腳,依舊沿著牆根往住處走,皮鞋踩在冰涼的路面上,發出清脆單調的聲響。路過街角的時候,牆根蹲著的那個偽軍猛地抬起頭,眼睛直勾勾盯著陳默,手指無意識地扣了扣手裡的煙桿,喉嚨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麼,最終還是沒出聲,又重新埋下了頭。
陳默拐了一個彎。街北頭那三輛日軍軍車還停在那裡,車斗裡的人已經撤了大半。他遠遠地看了一會兒,轉身沿著街邊往回走。他回到住處,推開後門,沒有開燈,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遠處的槍聲徹底停了,夜風從窗戶縫隙裡鑽進來,吹得窗簾微微鼓起來。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把煙掐滅塞進口袋裡。風很大,吹得窗框哐哐響了幾聲,然後安靜了。他轉身走回床邊坐下來,在黑暗中慢慢躺下,後背貼著床板,一動不動地聽著外面的風聲,聽著自己平穩的呼吸聲,聽著這座城市在夜色中重新合攏。像潮水退去時留下的痕跡,沒有留下任何形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