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陳公博不在，秘書小周被叫去開會，辦公室裡沒人，門虛掩著。
陳默藉著送一份物資報表的機會進去，把報表放在桌上，目光掃過桌面。最上面那份檔案是日文的，打了好幾頁，蓋著特高課的章和另一個他不認識的章，頁尾還有一行手寫的批註，字跡潦草，像是臨時加上的。他翻了第一頁，看到“南京監獄在押人員名單”幾個字。名單很長，密密麻麻的，名字、罪名、關押時間。
他繼續往下翻，看到了幾個眼熟的。有兩個是軍統的人，一年前被抓的，在特高課的檔案裡見過他們的名字。還有幾個是組織的人，不知道是怎麼暴露的，但名字他認得，曾經在根據地的電報裡出現過。翻到最後一頁，上面用紅筆寫了一行字——“以上人員，擇期處置。”
處置。這個字在日偽的檔案裡只有一個意思：殺掉。整份檔案翻譯過來就是——南京監獄裡關的所有革命黨人和軍統人員，全都要殺掉，一個不留。陳默把檔案合上放回原處，轉身出了辦公室。走廊裡沒有人，他走回自己的房間把門關上，在桌邊坐下來，從口袋裡掏出煙盒，點了一根菸，抽了兩口就掐滅了。
當天晚上，他給延安發了一封密電，電文不長：“南京監獄案，約三十餘人，均在處決名單中，包括我方及軍統人員。日偽擬於近期執行。如何應對，請速示。”發出之後他坐在黑暗裡等，等了大約四十分鐘，回電來了——“配合軍統，刺殺陳公博。阻止執行。具體方案，自行決斷。”陳默看完電報之後沒有動。他靠著椅背，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看了很久。
第二天上午，陳默藉著彙報工作的名義去見陳公博。陳公博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幾份檔案，和平時沒什麼兩樣。陳默站在桌前說了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陳公博聽完點了頭，沒有多問，招手示意他出去。陳默轉身走出去的時候，目光在陳公博的後腦勺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當天下午，他在碼頭倉庫見到了那個灰布短衫男人。那人還是老樣子，蹲在倉庫門口的臺階上抽菸，看見陳默來了站起來拍了拍屁股。“陳先生，韓站長讓我帶句話——陳公博身邊的人已經安排好了，只等時機。”
陳默看著他。“時機是什麼時候？”
“陳公博最近在籌備成立‘南京安全委員會’，藉機整合周佛海的舊部。成立大會那天，他會親自到場，身邊人最多，也是安保最亂的時候。那天動手，成功率最高。”
陳默沉默了片刻。“大會定在哪天？”
“元月十五日。”
“來得及。監獄的處決名單我已經拿到了，陳公博批了字，臘月二十之後就會陸續執行。我們必須在那之前動手。只要陳公博一死，處決令就會暫時擱置，日本人需要重新找人簽字，我們至少能爭取到四到五天的視窗期。”
灰布短衫男人彈了彈菸灰，把菸蒂踩進泥地裡：“韓站長那邊已經把入場的牌牌準備好了，你作為陳公博的親信，本來就要到場，動手的時候你負責把大堂的側門開啟，我們的人從側門衝進去，你不用沾手，事成之後你直接按原路線走就行，沒人會懷疑你。”
陳默搖頭，指尖在腰側的槍柄上輕輕蹭了一下：“側門今天一早加了崗，是日本人的憲兵隊，韓站長的情報不對。而且陳公博狡猾，臺上會擺三個替身，真的他坐在中間偏左的位置，離側門遠，你們衝進去的時候他能從後臺走密道逃掉。”
灰布短衫男人愣了一下，皺起眉：“那你說怎麼辦？”
“我進去之後，動手前會往臺上扔一根點燃的香菸，那是訊號。你們聽到動靜往臺上扔手榴彈，我趁亂往裡走，近距離解決他。”陳默的聲音很穩，沒有一點起伏，“我本來就在臺上附近，近距離比你們衝進去靠譜，就算出了意外，我也能兜住，不會讓他活著走出去。”
灰布短衫男人盯著他看了半分鐘，點了點頭，從懷裡摸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遞過來：“這是我們聯絡的暗號，還有會場內部的平面圖，你要是改了計劃，提前傳訊息出來。韓站長說了，這次事成之後，重慶那邊給你記大功，會給你補發一筆獎金。”
陳默接過紙條塞進懷裡，沒接獎金的話，只問：“監獄那邊你們有沒有安排？如果我們得手了，視窗期有四五天，你們能不能派人劫獄？”
“韓站長說了，劫獄的人已經準備好了，就等訊息，只要處決令一擱置，我們夜裡就動手，把人從監獄後門接出來。你們那邊只要穩住監獄裡的日本人就行。”
陳默嗯了一聲，轉身往倉庫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說：“告訴韓站長，動手那天，讓他的人別亂開槍打老百姓，成立大會來了不少工商界的人，無辜的別牽連。”
灰布短衫男人愣了愣，隨即應道：“知道了，我會轉告。”
陳默沒再多說，拉低帽簷走進了外面的人流裡，冬日的風捲著碎雪打在臉上，他攥了攥懷裡的紙條，腳步沒停，順著街邊的牆根往回走。口袋裡的懷錶走得滴答響，距離元月十五日，還有整整七天。
灰布短衫男人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了。“那你得在元月十五日之前把一切準備好。”他轉過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韓站長讓我問你一句話——你這次要留活口嗎？”
陳默沒有回答。那人在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推開門走進了外面的陽光裡。陳默一個人在倉庫裡站了很久，然後鎖好門也走了出去。街上的陽光很亮，他眯了一下眼，沿著街邊往回走。還有十天，他只有十天時間，必須在陳公博動手之前先動手。他加快了腳步，穿過午後的南京街頭，走進冬日明亮的光線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