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公博是在九點十七分走進會場的。大門推開的時候,外面的光湧進來,照亮了他半張臉。他穿著一件藏青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那種準備好的、不多不少的笑容。旁邊跟著兩個副官和一個拿資料夾的秘書,腳步不緊不慢的,走到第一排的位置坐下來,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那人笑著點了點頭。整個會場的人都看著他,目光裡有恭敬、有巴結、有算計、有等著看他要說什麼的好奇。
陳默站在大廳東側一根柱子後面的陰影裡,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陳公博的後腦勺。炸彈在他空間裡安靜地躺著,定時器的指標已經轉到了七分半。那個日本兵的屍體也躺在旁邊,穿著他那套藏青色西裝,釦子扣得整整齊齊,領帶繫著溫莎結,像是躺著在等他完成最後一道工序。
陳公博上臺了。他走上臺階的時候步子很穩,站到話筒前面的時候用手扶了一下話筒杆,調整了一下高度。臺下安靜下來,他看著臺下那一張張臉,嘴角帶著那種恰到好處的笑意。他開口了,第一句話是“諸位同僚,感謝大家今天前來參加這個會議”。聲音透過擴音器傳出來,在整個大廳裡迴盪著。
燈光打在他臉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的,連眼角那道細紋都能看見。他站在那裡,帶著笑意,繼續往下說,那些關於“穩定”“團結”“共克時艱”的詞從他嘴裡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流暢而熟練,像是排練了很多遍。
陳默在那根柱子後面蹲下來,手按在地面上。那枚炸彈從空間裡出來,落在他的手邊,五十公斤的黑色鐵殼子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幽光。定時器上的指標已經走到四分鐘的位置。他把炸彈推到了柱子後面最深的陰影裡,站起來,退後了一步。然後他整個人消失了,從那個位置徹底消失,沒有聲音,沒有影子,沒有痕跡,像一個人被空氣一口吞了進去。
他站在空間裡,和那具日本兵的屍體並排站著。空間中寂靜無聲,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在耳邊起伏,和外面大廳裡的聲音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膜——陳公博還在說話,臺下有人在鼓掌,有人笑了,有人在低頭翻檔案。那些聲音被空間的邊界削去了稜角,變得遙遠而模糊,像從水底傳上來的光線一樣晃動著。
空間外面,那枚炸彈的定時器還在走著。三分鐘。兩分半。兩分鐘。指標一格一格地轉,速度均勻。
陳公博講完了第一段,停下來喝了一口水。臺下有人鼓掌,有人在小聲議論。他放下水杯,清了清嗓子,準備開始第二段。
一分半。一分。指標轉到了最後一段刻度。
那枚炸彈的定時器走完最後三秒的時候,跳了一下。然後爆炸了。
從空間裡看出去,外面的一切在那一瞬間變得極亮,白茫茫的光從空間的邊界湧進來,像有人把太陽塞進了這間屋子。然後是聲音——不是一聲,是一整堵牆壓下來的那種聲音,整個地面都在抖,整棟樓的牆壁都在發出那種深沉的、從骨頭縫裡震出來的轟鳴。
光暗下去之後,空間外面的世界變成了一片廢墟。天花板塌了,吊燈碎了,牆壁裂開了巨大的口子,碎磚和灰土從裂縫裡灌進來,堆滿了地面。那些椅子、桌子、話筒、檔案、茶杯,全被掀翻了,碎成一片。那些剛才還坐在臺下的人,有的被埋在了瓦礫下面,有的被甩到了牆角,有的已經看不出形狀了。陳公博站在臺上的位置只剩下一截斷掉的麥克風杆子和一攤分不清顏色的東西。那個擴音器在某個角落裡發出最後的沙沙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說話,但它已經說不出完整的內容了。
陳默在空間裡站了片刻。他低頭看了一眼旁邊那具日本兵的屍體,把它從空間裡推了出去。屍體落在廢墟邊緣的碎磚堆上,穿著他那套西裝,繫著他那條領帶,臉朝下趴著。爆炸的衝擊波把那具屍體燒得只剩下了輪廓,西裝的布料被燒焦了,和皮膚粘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衣服哪是肉。
他站在空間的邊緣,看著外面那片廢墟。灰塵還在往下落,牆上斷掉的電線還在冒著細小的火花,像一群不肯熄滅的螢火蟲。他等了一會兒,等灰塵落得差不多了,才從空間裡跨出來。腳踩到一塊碎磚上,發出一聲輕響。他彎下腰,把那具屍體的臉轉過來,對著光仔細端詳了一下——燒焦的,看不出本來面目,只有個模糊的輪廓。他把屍體擺得自然了一些,讓一隻手臂微微伸展出來,像是在摔倒的瞬間本能地朝前伸出過手。然後他站起來,穿過廢墟朝著一道裂縫走了過去。那裂縫後面是一條被炸塌的後巷,從那裡可以繞到主街上去。
他走到街上,陽光很刺眼。街上已經有人在跑了,有人從屋裡跑出來,有人站在路邊張望。遠處隱約傳來警報聲,從城西的方向逼近,聲音拖得很長。
陳默不緊不慢地走著,混進人群裡。走到一個路口,他拐進一家開門的小雜貨鋪,買了一包煙,拆開抽出一根點上,站在店門口抽著煙。周圍的人群還在朝爆炸的方向湧去,偶爾有人喊著什麼,但聲音被風聲和遠處的警笛聲蓋住了,聽不真切。他吐出一口煙,看著煙霧在陽光下散開。
他走過一條橋,下橋的時候,橋頭那根歪斜的路燈杆還在冒著細煙。他沿著河岸走了很遠,走到一個沒人的地方,停下來靠在欄杆上,把那根菸抽完,把菸頭扔進了河裡。河水流得很慢,帶著那截菸頭慢慢漂遠了,漂了一陣,被一個浪頭翻下去,看不見了。
他沿著河邊繼續往前走。南京在他身後越來越遠,那場爆炸的煙塵已經散了大半,像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但陳默知道它發生了。那些被埋在瓦礫下面的人不會回來。他們做過的事、說過的話、簽過的字、下過的命令,都停在了那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