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諜報代號我是燭影》第780章 暴風雪夜(1)

作者:就愛吃奶油·1個月前

上海下雪了。

不是那種江南常見的、落地即化的溼雪,是真正的、像北方一樣的鵝毛大雪。從中午開始飄,到傍晚時分已經積了厚厚一層。法租界的梧桐樹被雪壓彎了枝條,偶爾有一坨雪從枝頭滑落,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噗響。陳默站在視窗看了很久,街對面的屋頂白了,弄堂口的垃圾箱白了,連遠處那根歪歪扭扭的電線杆也白了。這座城市在一夜之間變得陌生,像一個人忽然換了一張臉,你不認識他,他也不認識你。

電報是下午到的。秦雪寧從樓上下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組織上有新指示。”她把一張捲菸紙遞過來,上面用米湯寫了幾個字。

陳默接過捲菸紙,湊到灶火邊烤了烤,字跡慢慢顯現出來——“一號作戰補充情報,春節前務必送出。方式自定。”

他把卷煙紙扔進灶膛,看著它捲曲、發黑、化成一小片灰燼。“春節前”三個字像三顆釘子,釘在他腦子裡,不疼,但硌得慌。今天是臘月二十一,距離除夕還有九天。上海所有的交通要道從臘月二十五開始就會進入戰時管制狀態,到時候每一列火車、每一艘輪船、每一條公路都會被嚴查。他必須在管制升級之前把東西送出去。

秦雪寧靠在廚房門框上,雙手插在圍裙口袋裡,看著他。“怎麼送?”

陳默沒有馬上回答。他在想一個問題——安全。不是他的安全,是情報的安全。“一號作戰”的補充情報比之前那份兵力部署圖更詳細,包含了日軍的後勤補給線、預備隊配置和具體的進攻時間表。這份東西一旦落入敵手,整個計劃的成敗都會受到影響。不能透過常規的地下交通線送,那條線最近被盯得太緊了,已經有兩個交通員失聯。也不能用電報發,內容太長,發報時間超過十五分鐘,足夠日本人的測向車鎖定位置。

剩下的選擇只有一個——人肉運送。把膠捲帶在身上,親自送到根據地去。

秦雪寧大概也從他的沉默裡讀出了這個答案。她的臉色變了一下,沒有變很多,只是嘴角往下抿了抿,但眼睛裡的光暗了。“你要親自去?”

“嗯。”

“坐火車?”

“嗯。”

秦雪寧轉過身,走向灶臺,把已經燒開的水壺提下來,給陳默倒了一杯水。水倒得很滿,滿到杯沿都快溢位來了,她還在倒,像是沒注意到水已經滿了。陳默走過去,從她手裡拿過水壺,放在灶臺上。她低頭看著那杯溢位來的水,水順著杯壁流到桌面上,匯成一小灘,像一面小小的、不規則的鏡子,映著天花板上的燈光。

“什麼時候走?”她問。

“臘月二十三。小年。我休假七天”

“坐哪一趟車?”

“滬寧線,下午四點的快車。到南京轉津浦線,到徐州下車,再轉汽車。”陳默把路線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像在唸一份已經背得很熟的課文,“如果順利的話,臘月二十七能到根據地。”

如果不順利的話——他沒說,她也沒問。不順利的結果只有一種,不需要說,也不需要問。兩個人都心知肚明。那些話說出來太沉,會壓得人喘不過氣,不如不說。不說的時候,它們只是懸在半空中的陰影,隨時可能落下來,也隨時可能被風吹散。

接下來兩天,陳默在為這趟行程做最後的準備。

他花了一天的時間,把“一號作戰”的補充情報縮微成三個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膠捲——不是放在一起,是分開藏。一個藏在大衣紐扣裡,紐扣是特製的,擰開之後裡面是空心的;一個藏在假肢的關節處,那裡有一個很小的凹槽,剛好能塞進一個膠捲;第三個藏在皮帶的夾層裡,從外面看不出來。狡兔三窟,雞蛋不能放在同一個籃子裡——這些老話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像和尚唸經,念多了煩,不念又不行。

中村幸子這兩天也安分了不少。山本還在查陳公博那條線,周德明被抓之後,特高課又陸續抓了幾個跟陳公博有關係的人,審訊室的燈整夜整夜地亮著。中村幸子每天忙著整理審訊記錄,中午來送便當的時候明顯心不在焉,筷子在碗裡杵來杵去,像在攪拌一鍋已經糊了的粥。陳默沒有主動跟她說話,她問什麼他答什麼,不冷不熱,不遠不近。在這種時候,沉默比任何語言都安全。

臘月二十二晚上,雪停了。

陳默站在窗前看外面的雪景。月光照在雪地上,把整條弄堂照得像白天一樣亮——不是那種刺眼的亮,是一種溫柔的、帶著藍調的、讓你覺得一切都不真實的亮。遠處的屋頂上,雪積了厚厚一層,像一床巨大的白被子蓋在這個城市身上,把所有骯髒的、醜陋的、見不得光的東西都遮住了。

秦雪寧從樓上下來,手裡拿著一個包袱。包袱用藍布包著,方方正正的,像一包換洗衣服。“給你準備了乾糧,夠吃三天的。”她把包袱放在桌上,解開布角,裡面是幾塊壓縮餅乾、一包滷牛肉、兩個鹹鴨蛋和一小瓶白酒。東西不多,但每一樣都剛好用得著——餅乾頂餓,牛肉補身子,鹹鴨蛋下飯,白酒壯膽。她把它們一樣一樣地擺出來,像在佈置一個小型的展覽,每一件都擺得端端正正,間距一樣。

陳默看著那些東西,沒有說話。

“火車上的東西貴,也不乾淨。自己帶的好。”秦雪寧把包袱重新包好,繫了兩個結。“路上小心,別跟陌生人說話,別吃別人的東西,別喝別人的水。”她一樣一樣地叮囑,像在送一個出遠門的孩子——不是像,就是。在這間屋子裡,她扮演了太多角色,聯絡員、戰友、室友、保姆。每一種角色她都演得很像,演到後來連她自己都分不清哪個是真的。也許都是真的,也許都不是。但這一刻,她是一個送別的人。

臘月二十三,小年。

陳默穿了一件灰色的厚大衣,戴了一頂深藍色的絨線帽,圍巾把半張臉都遮住了。從鏡子裡看過去,不像他,更像一個普通的、趕著回家過年的小商人。包袱斜挎在肩上,右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假肢藏在手套裡。他從頭到腳檢查了一遍,確認每一個細節都沒有紕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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