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走了不到一刻鐘,又回來了。
這次不是一排一排地查,是直奔陳默所在的這節車廂。陳默從報紙上方看到山本的身影在車廂連線處一閃,身邊多了幾個人——不是剛才那兩個便衣,是四個穿黑色制服的憲兵,腰裡彆著手槍,帽簷壓得很低。山本的表情和剛才也不一樣了。剛才是一張沒有表情的臉,現在這張臉上多了一種東西——不是在笑,但比笑更讓人毛骨悚然。那是一個獵人終於看到獵物蹤跡時的表情,肌肉微微繃緊,瞳孔微微放大,每一個毛孔都在往外冒殺氣。
有人出賣了他。
這是陳默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不是推測,是直覺。山本去而復返,不是繼續漫無目的地查,是有明確目標。有人告訴山本,這列火車上有他要找的人,而且在某一節車廂、某一排座位。山本剛才那一輪查證是試探,試探獵物會不會露出馬腳。獵物沒有露出馬腳,但山本收到的新情報讓他確信獵物就在這裡。
陳默把報紙摺好,塞進座位側面的網兜裡,站起來,不緊不慢地往車廂連線處走。他沒有回頭,能感覺到山本的目光像一把手術刀一樣剖開空氣,劃在他後背上。他的步伐很穩,不急不慢,和車廂裡任何一個去上廁所的旅客沒有任何區別。
廁所的門在他身後關上了。那個狹窄的空間裡瀰漫著一股消毒水和鐵鏽的味道,牆壁是鐵皮的,刷著淡綠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經生鏽了,漆皮翹起來,像一張要脫落的皮膚。車窗很小,只透進來一線灰白色的光,把這間不到兩平米的小屋照得像一個鉛皮罐頭。
陳默把門反鎖,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
他的心跳很快。不是因為怕,是因為腎上腺素在分泌。他的身體在告訴他“危險”,他的大腦在告訴他“冷靜”。這兩種聲音在他腦子裡打架,打得天翻地覆,但他不能讓它們打出結果——他需要它們同時工作。危險讓他快,冷靜讓他穩。快和穩加在一起,就是這個行當裡最稀缺的東西——準。
他睜開眼。
從大衣內袋裡掏出那三樣東西——藏在紐扣裡的膠捲、藏在假肢凹槽裡的膠捲、藏在皮帶夾層裡的膠捲。把它們全部轉移到了空間裡。不是藏在大衣裡,不是藏在鞋底,不是藏在任何可以被搜到的地方。是放在一個不存在於這個物理世界中的地方,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只有他能開啟的空間。
膠捲轉移完之後,他開始換裝。
他先從空間裡掏出一包東西,開啟,裡面是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不是他的尺碼,是另一個人的。深灰色的西裝,白色的襯衫,深紅色的領帶,還有一副金絲眼鏡。這些衣服是在上海出發前就準備好的,萬一在火車上出了狀況,他需要另一個身份來掩護。
脫掉灰色厚大衣,換上深灰色西裝。脫掉深藍色絨線帽,把頭髮往後梳,用髮蠟固定。摘掉圍巾,換上領帶。戴上金絲眼鏡,拿出一副假鬍子——不是那種貼上去就撕不下來的劣質貨,是用真頭髮做的,邊緣極薄,貼在上唇之後幾乎看不出痕跡。
他在那面巴掌大的小鏡子前看了一眼。鏡子裡那張臉已經和十分鐘前判若兩人——不是“判若兩人”,是換了個人。從陳默變成了一個他只在檔案裡見過的人:日本商社的課長,姓田中,名正雄,東京人,三井物產上海支店的職員。這套身份他準備了大半年,護照、通行證、名片、甚至幾張偽造的合影照片,一應俱全。這是他最深層的掩護身份,不到萬不得已不會啟用。現在就是萬不得已的時候。
他把脫下來的衣服疊好,塞進空間裡。不是扔掉,是藏起來。這些東西不能留在火車上,也不能被別人看到。每一件都是證據,每一件都能證明“陳漢生”曾經在這列火車上。
做完這一切,他拉開了廁所的門。
車廂裡,山本已經查到離廁所最近的那一排了。一個戴眼鏡的老頭正顫巍巍地從口袋裡往外掏證件,手在抖,不知道是害怕還是因為年紀大。山本沒有看他,目光越過老頭的肩膀,看向走廊盡頭的廁所門。
陳默從廁所裡走出來。
他走得很慢,但不是那種做賊心虛的慢,是一種悠然的、飯後散步般的慢。一隻手插在褲兜裡,另一隻手夾著一根剛點著的香菸——從廁所裡出來的人手裡拿著一根點著的香菸,這個畫面有點違和,因為沒有人會在廁所裡點菸。但違和本身就是最好的掩護。當一個人的行為不符合常規的時候,人們會花時間去思考“他為什麼這樣做”,而在他們思考的那幾秒鐘裡,他已經從他們的視野裡走過去了。
山本的目光從他臉上掃過,停了一下。
那一下停頓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在刻意觀察根本不會注意到。但陳默注意到了。他甚至在那個停頓裡讀出了山本腦子裡正在進行的運算——這張臉我不認識,但這套西裝是日本貨,領帶系的是東京流行的款式,金絲眼鏡是銀座三越百貨的牌子——這是一個日本人。一個日本人在日本人的火車上,不需要查。
目光移開了。
陳默從山本身邊走過去,距離不到半步。他能聞到山本身上那股淡淡的菸草味,和特高課辦公室裡聞到的一模一樣。他甚至能感覺到山本大衣下襬帶起來的那一陣微風,拂過他的手背,涼颼颼的,像冬天裡有人在你耳邊輕輕吹了一口氣。
他沒有加快腳步,也沒有放慢。保持著那種不緊不慢的節奏,穿過車廂連線處,走進了前面那節車廂。
這節車廂比後面那節安靜得多,座位坐了一半,大部分是穿軍裝的日本軍官。陳默在靠窗的一個空位坐下,把香菸掐滅在窗沿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包日本產的“旭日”牌香菸,抽出一根,點上,深吸一口。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又慢慢吐出來,在他和窗戶之間形成一道薄薄的、灰白色的簾子。
對面的座位上坐著一個穿海軍軍服的少佐,四十來歲,臉圓圓的,正在喝清酒,小酒壺裡的酒倒在杯子裡,一口一口地抿,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麼了不得的東西。他的臉已經紅了,但眼睛還很清亮,說明酒量不錯,只是喜歡這種微醺的感覺。
“田中さん、お酒を一杯どうですか?”(田中先生,來一杯?)
少佐忽然開口了,用的是日語,語氣隨意得像在跟老熟人說話。陳默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用標準的東京日語回答:“いただきます。”(那我就不客氣了。)少佐遞過來一個小酒杯,往裡面倒了八分滿,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子裡晃了晃,映著頭頂的燈光,像一小塊流動的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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