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舉起相機,對著那張圖紙按下快門。快門聲很輕,像一隻蚊子在空氣中振動翅膀。他每拍一張就過片一次,動作很慢,很穩,像在做一件很精細的手工活。櫻子在旁邊看著,沒有催他,也沒有說話,只有翻圖紙的聲音,沙沙的,像風吹過枯葉。她翻一頁,他拍一頁;她翻完,他也拍完了。
他把相機放下,把膠捲取出來,遞給櫻子。她接過去,沒有檢查,直接塞進了手提包的內側口袋裡。動作很快,快到像是怕自己反悔。
“合作愉快。”她伸出手。
陳默握住。她的手很涼,指尖很細,骨節分明,像一截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玉。皮手套的掌心又涼又硬,像一塊不會融化的冰,握在手裡硌得慌。
櫻子收回手,站起來,走到門口。她的手搭在門把手上,沒有擰,停了片刻,回過頭。
“你真名叫什麼?”
“山田一郎。”
櫻子嘴角動了一下。“騙鬼。”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冷風從門口灌進來,吹得陳默眯了一下眼睛。走廊裡的腳步聲越來越輕,像一個人在下樓梯,腳步聲在樓梯間裡來回彈著。
陳默站在窗邊,看著她走出招待所的大門,穿過街道,消失在對面巷子的黑影裡。她的背影在巷口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在想什麼。然後她拐進了巷子,大衣的下襬在身後翻了一下。
他把窗戶關上,拉好窗簾。
桌上的那包膠捲還在,櫻子只把拍好的那捲拿走了,給他留下了兩卷新的、還沒有用過的。德國貨,高感光,暗光下也能拍清楚。他把膠捲收進皮箱夾層,那臺徠卡相機放在床頭櫃上,和之前一樣的角度,一樣的姿勢,揹帶垂落的弧度和原來一模一樣。他坐回床沿上,盯著那臺相機看了幾秒,關燈,躺下,閉上眼睛。
天花板上什麼都沒有。沒有水漬,沒有裂縫,沒有年畫。淮陰的招待所比南京的簡陋多了,天花板是白灰抹的,抹得很平,平得像一面無風的湖。他盯著那面湖,湖面上映不出任何東西。
中村俊彥。
他見過這個人一面,在聯隊部的走廊裡,中村跟他擦肩而過,微微鞠了一躬,說了一句“你好”。那張臉很普通,放在人群裡找不出來。但他有一個習慣,走路的時候喜歡低著頭,好像在找地上掉了什麼東西。那天他經過陳默身邊的時候,還在低著頭。
陳默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牆也是白的,白灰抹的,和天花板一樣的白。他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了耳朵。淮陰的冬天比上海冷多了,冷到骨頭縫裡,冷到讓人想縮成一團。他縮了縮身子,把膝蓋蜷起來,整個人縮成一個蝦米的形狀。被子太小了,顧得了頭就顧不了腳。他縮了縮腳,腳趾還是露在外面。
明天,早班火車回南京。山田一郎的身份到此為止。他會在火車上把記者證塞進座位的縫隙裡,把那本《讀賣新聞》的合訂本扔進垃圾桶,把那臺徠卡相機帶回去,相機裡裝著兵力配置圖的底片。相機是方明遠借給他的,要還。底片也要交給方明遠,由他轉交根據地。
至於中村,會在憲兵隊的牢房裡待很久。久到戰爭結束,久到櫻子的秘密不再是秘密,久到沒有人記得淮陰城裡曾經有一個反戰派軍官,每天深夜回宿舍,給自己倒一杯溫水,慢慢地喝。
陳默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把銅鑰匙。
鑰匙還在。明天走之前,他要把鑰匙還回去,還到聯隊部值班室的掛鉤上,和原來一模一樣,讓任何人都看不出曾經被取下來過。摸黑還,不驚動任何人。做完這件事,“山田一郎”在淮陰的所有痕跡就都消失了。他來時是一個記者,走時是一陣風,吹過去了,地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
情報是從淮陰發出去的,不是用電報,是用人。陳默在淮陰只停留了不到三天,山田一郎的身份結束後,他恢復了陳漢生的面孔——那個做進出口貿易的南洋商人。從淮陰到根據地的路他走過不止一次,但每次走都是不同的路線、不同的身份、不同的交通工具。這次走的是水路,從淮陰坐小船沿著洪澤湖東岸南下,在高良澗換船,經洪澤、盱眙進入根據地。全程大約需要三天,這三天裡他不能跟任何人說話,不能在任何地方留下痕跡。
送情報的人不是他。
方明遠在南京安排了另一條線。陳默從淮陰帶回南京的膠捲,在南京沖印、複製、重新封裝,然後由方明遠的人帶往根據地。這條線他從來沒有走過,也不知道走的是哪條路、用的是誰。方明遠說“你不用管”,他就沒有管。在這個行當裡,知道的越少,活得越久,這是一個樸素的真理,樸素到沒有人會去驗證它。
回到南京的那個下午在下雨。陳默從火車站出來,沒有直接去方明遠那裡,而是先回了一趟旅店,換了一身衣服,洗了臉。鏡子裡的那張臉有些疲憊,眼袋發青,顴骨的線條比以前更鋒利了。他用溼毛巾敷了敷眼睛,等眼袋消了一些,才出門。太平裡十七號的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方明遠在正房等他,桌上泡了一壺茶,茶已經涼了。
“拿到了?”方明遠問。陳默把膠捲從內衣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桌上。方明遠拿起膠捲對著窗戶的光看了看,點了點頭,放進一個錫紙包好的小盒子裡,貼身收好。
“兵力配置圖、火力部署、進攻路線、後勤補給線,都在裡面。”陳默坐下來。方明遠給他倒了一杯茶,茶水從壺嘴流出來,顏色很淡,泡過太多次了。“明天一早,這份東西就會送到根據地。陳毅同志親自過目。”方明遠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重,像鉛塊。
。意涼的尖指時捲膠過遞下月在子櫻,聲吸呼的著睡上桌在趴本松,圓的出畫中空夜在燈照探盞那口門部隊聯,晚夜的淮起想他。度溫到不覺人讓到溫,的溫是只,燙不,尖指到傳壁杯過度溫的水茶,杯茶起端默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