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中旬,陳默跟著報道班回到了南京。
火車從衡陽出發,一路向北,走了兩天兩夜。窗外的風景從廢墟變成了田野,從田野變成了城鎮。越往北走,戰爭的痕跡越淡。到了南京地界,路邊的房子完整了,地裡有了幹活的人,街上有了行人,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但衡陽那些事,他忘不掉。那些餓得皮包骨的戰俘、巷子裡被撕碎的布條、江面上那層推不開的血色,都跟著他上了火車,坐進了包廂,跟他一起回了南京。
山本也在那列火車上。他坐在前面的貴賓車廂,陳默只在停靠站臺的時候遠遠地看過他一眼。他站在月臺上抽菸,身邊圍著幾個參謀,不知道在說什麼。陳默沒有走過去打招呼。
南京站到了。陳默提著皮箱走下火車,月臺上的人來來往往,有人接站,有人送行,有人扛著行李匆匆走過。他站在月臺上點了一支菸,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但他不覺得暖和,骨頭裡都是涼的。
“一號作戰”第一階段結束了。日軍打通了平漢線,佔領了河南、湖南的大片國土。國民黨軍丟了鄭州、洛陽、長沙、衡陽。幾十萬部隊潰敗,幾千萬百姓淪陷。那些城市在日軍的地圖上被標註成了一個個紅色的圈,從北平一路向南,一直畫到越南河內。那條線終於連起來了,日本人的大陸交通線通了。太平洋的海上補給線被美軍切斷,他們就用陸上來補,從滿洲到朝鮮,從朝鮮到華北,從華北到華中,從華中到華南,從華南到越南,再到緬甸、馬來亞、新加坡。
代價是多少萬人命換來的,沒有人知道。
陳默走出車站,叫了一輛黃包車,說了一個地址。不是太平裡十七號,那扇黑漆木門已經上了鎖,不會再有人住了。他說的是另一個地址,在秦淮河附近,一條不起眼的弄堂裡。那裡是組織在南京的一個備用聯絡點,方明遠跟他提過一次,他從沒去過,但那個門牌號他一直記著。
弄堂很深,兩側是高牆,牆頭上長著草。他找到了那個門牌號,是一棟灰磚小樓,門窗緊閉,窗簾拉著。他敲了門,沒有人應。又敲了三下,還是沒有應。他在門口站了片刻轉身走了。也許人已經撤了,也許從來就沒有人,也許那個聯絡點只是方明遠隨口說說的,根本沒有啟用過。方明遠已經死了,沒有人能告訴他答案。
他找了一家旅館住下來,在秦淮河邊上,推開窗就能看到河。河上有畫舫,畫舫上有歌女在唱,唱的是《夜來香》,軟綿綿的,甜得發膩,聽得人想睡覺。他站在窗前聽了一會兒,把窗戶關上了。
晚飯是在旅館樓下的小飯館裡吃的。一碗米飯,一碟青菜,一碗蛋花湯。飯菜很香,米是新的,菜是剛炒的,湯裡飄著蔥花和蛋絲。他吃得很慢,把每一粒米都嚼碎了才嚥下去。在衡陽待了那麼多天,好久沒有吃過一頓正經飯了。不是沒有飯,是不想吃。吃了也嘗不出味道,舌頭像蒙了一層厚布。
第二天,陳默去了太平裡十七號。巷子還是那條巷子,青石板路還是那些青石板,牆頭的草黃了。十七號的黑漆木門換了新鎖,銅的,在陽光下閃著光。他從門縫往裡看,院子裡空蕩蕩的,瘦竹沒了,蘭花盆也沒了,正房的門窗開著,有人在裡面住。
方明遠的痕跡被抹得乾乾淨淨。沒有人記得這裡曾經住過一個代號叫鶴的人,沒有人知道他做過什麼,沒有人在乎他死在哪裡、怎麼死的。那些事隨著他的死一起被封存了,鎖進了某個保密櫃的最底層。也許有一天會解密,也許永遠不會。也許到戰爭結束之後,也沒有人知道鶴是誰。
陳默在門口站了片刻,轉身走了。走到巷口點了一支菸。陽光很好,曬得人發睏。巷口賣烤紅薯的老頭還在,推著車,爐子冒著白煙,紅薯的香味飄過來,濃得化不開。他買了一個剝開,咬了一口,甜的,燙的。站在路邊吃完了,把紙袋扔進了垃圾桶,走回了旅館。
“一號作戰”第一階段結束了,第二階段還沒有開始。日軍在休整,補充兵力、彈藥、糧食,準備下一輪的進攻。桂林、柳州、南寧,那些城市還在日軍地圖上的紅色箭頭下面等著。
陳默在南京待了幾天。白天在旅館裡整理照片、寫報道、睡覺。晚上去秦淮河邊走走,聽畫舫上的歌聲,看河面上的燈影。那些燈影在河水裡晃來晃去,紅的綠的黃的,混在一起,像一幅被打翻了的調色盤。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在等組織的召喚,還是在等山本的命令,還是在等這場戰爭結束。也許都在等,也許什麼都不等。
第五天,旅館的前臺交給他一封信。信封上寫著他的名字,字跡是方明遠的。紙是毛邊紙,疊成方塊,沒有封口。他展開那張紙,上面只有一行字——“你做得很好。繼續潛伏。”
他把那張紙對著打火機點著了,火苗從紙的邊緣往中心卷,字跡在火光中捲曲、發黑、化成灰燼。灰燼落在地板上,他用腳碾了碾,碎成了粉末。
那封信是誰寫的?方明遠已經死了,不可能是他寫的。是組織上模仿他的筆跡寫的,還是方明遠生前就寫好了交給別人保管的。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組織還在,任務還在,他還要繼續潛伏。
他在南京待了最後一天,把皮箱收拾好,退了房。在火車站買了一張去上海的車票,下午的車,晚上就能到上海。
南京的秋天已經開始涼了,梧桐樹的葉子黃了,風一吹嘩嘩地落。他站在月臺上,看著那些葉子在風中旋轉著,不知道要飛到哪裡去。火車來了,他上了車,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來,把皮箱放在腳邊,靠窗,看著窗外的南京城慢慢往後退。城牆、鐘樓、街道、行人,一點一點地變小,最後變成了一個模糊的輪廓,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際線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