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田玄以嚥了口唾沫,硬著頭皮念下去:
“其罪一:趁火打劫,忘恩負義! 當西軍義士圍剿國賊德川家康於伏見城下,為國除奸之際,賴陸身擁重兵,不揮師西進助陣,反趁虛襲取關東,其行徑,與盜匪何異?口稱遵太閣遺命自取關東,然手刃家康者,實乃西軍也!此非忘恩負義,何為?!”
這一段念出,柴田勝重等人臉色都變了,這是直指主公起兵不義!他們緊張地看向賴陸。
卻見賴陸輕輕“呵”了一聲,抬手摸了摸下巴,彷彿在品評:“嗯,‘趁火打劫’……這個詞用得,倒也貼切。” 他非但不怒,反而像是在欣賞對手的文筆。
前田玄以差點一口氣沒上來,冷汗流得更兇了,繼續念:
“其罪二:挾兵自重,窺伺神器! 賴陸借報私仇之名,擁兵十數萬,裂土封疆,僭稱關東管領。今更提兵西向,威逼京畿。陛下賜歌,本意期冀其如龍虎護衛朝廷,然其曲解聖意,以為刀兵之藉口,此乃對陛下最大不敬!真正使陛下宸憂、天下動盪者,非在大阪,而在江戶!”
“窺伺神器……” 賴陸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點了點頭,目光掃過九條綾,似笑非笑地說道:“這頂帽子,扣得可真不小。德善院様,看來石田治部少輔,是鐵了心要把孤架在火上烤啊。”
前田玄以撲通一聲又伏了下去,帶著哭腔喊道:“殿下明鑑!這……這都是石田大人的意思!下官……下官只是執筆啊!”
偏房內,氣氛詭異到了極點。一邊是跪地痛哭流涕的宣讀官,一邊是談笑自若的被聲討者,旁邊還有一群表情精彩、不知所措的家臣。而九條綾則靜靜地站在陰影裡,如同一個冷靜的旁觀者,觀察著這場關乎天下走向的、以最奇特方式上演的生死博弈。
賴陸揮了揮手,語氣依舊平淡:“繼續。孤倒要聽聽,石田三成還給孤準備了哪些驚喜。”
前田玄以的聲音抖得愈發厲害,汗水順著光亮的頭皮滑落,滴在榻榻米上洇開深色的痕跡。他幾乎是閉著眼,用盡全身力氣念出那最誅心的第三條罪狀:
“其罪三:欺凌孤寡,悖逆人倫! 賴陸以‘奉養’為名,行脅迫之實,強令澱殿殿下離大阪赴江戶,此乃挾母迫子,天下共見!澱殿殿下乃秀賴公生母,豈有棄幼主於危城、孤身赴藩之理?此舉悖逆人倫,脅迫寡母,縱古之暴桀,未聞有此!此非人臣之道,實乃國賊之行!”
這一段念出,整個偏房內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柴田勝重等人臉色煞白,連呼吸都屏住了——這已是最嚴厲的道德審判,直指主公失德!
然而,羽柴賴陸非但沒有動怒,反而輕輕撫掌,發出兩聲清脆的響聲,嘴角那抹笑意帶著冰冷的嘲諷:
“好,好一個‘欺凌孤寡,悖逆人倫’。” 他的目光掃過跪伏在地的前田玄以,語氣平淡卻字字千鈞,“石田治部少輔倒是替孤想得周全。只是……孤倒想問問,若孤記憶無誤,昔日太閣殿下薨逝之初,於伏見城中,逼迫寡母(北政所)遷居西之丸,令其形同幽禁,致使母子離心者,不知又是哪位‘忠臣’之首倡?”
他這話並未指名道姓,但在場誰人不知當年北政所與澱殿的權勢之爭,以及石田三成在此中扮演的角色?這輕飄飄的一句反問,瞬間將“欺凌寡母”的指控原路奉還!
前田玄以嚇得魂飛魄散,連連叩首:“殿下明鑑!殿下明鑑!此皆……此皆檄文之言,非下官本意啊!”
賴陸不再看他,目光微轉,落在一旁垂首不語的九條綾身上,語氣忽然帶上一絲玩味:“說起來,孤近日偶得一書,似是出自關白殿下文庫。其上記載,昔日應仁之亂時,公家為求自保,亦不乏將妻女送入強藩庭中‘奉養’之舉。德善院様,您博聞強識,可知此事真假?”
九條綾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但瞬間便恢復如常,依舊低眉順目,彷彿未曾聽聞。而前田玄以早已嚇破了膽,哪還敢接這話茬。
賴陸輕笑一聲,不再追問,示意前田玄以繼續。
前田玄以顫抖著,念出了最後,也是最陰險的一條罪狀:
“其罪四:身世不明,意圖篡鼎! 賴陸之母吉良局,入伏見城奉公不過數月,便得內府異常寵幸,此事人所共知。然其出身福島庶流之說,疑點重重。今賴陸納德川秀忠(松平秀忠)為臣,更收其姐督姬,關係曖昧不清。其兵鋒直指大阪,豈是為豐臣氏耶?恐為德川氏作嫁衣裳耳!其身世之疑,行事之詭,令人不得不疑其血統不正,意圖篡奪豐臣神器!”
這一條,徹底將“私生子”的傳聞擺上了檯面,並直指其可能為德川餘孽,意圖篡國!
“噗——!”
角落裡的柳生新左衛門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嗤笑出聲,但立刻被柴田勝重狠狠瞪了一眼,趕緊捂住嘴。
賴陸臉上的笑容終於慢慢斂去,眼神變得銳利如刀,但他並未發作,只是緩緩踱步到前田玄以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那顆瑟瑟發抖的光頭。
“血統……不正?” 他重複著這四個字,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讓前田玄以幾乎癱軟在地。“德善院様,依您之見,這天下,是血統重要,還是……實力重要?”
他頓了頓,不等對方回答,便繼續道,聲音傳遍整個偏房:“孤今日能站在這裡,孤冒然揣度天下人與卿,僅因孤麾下有十五萬願隨孤出生入死的將士,有關東八州之地供孤調遣,有足以撼動天下的武備,所以恐懼!然軍心便是民心,足輕以身家性命相托,皆因我尊皇討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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