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個漢子補充,語氣更冷:“不只是官軍。晉州城裡姜家的莊頭,帶著家丁,也趁火打劫。說是官府徵糧,實則中飽私囊,比官軍還狠三分!稍有反抗,便扣上‘通倭’的帽子,當場打殺了好幾個老農!”
金夢虎的拳頭在黑暗中握緊,骨節發出輕微的嘎巴聲。他想起方才在帥帳外聽到的那些話,想起李曙那無奈而疲憊的臉,想起鄭仁弘那冰冷的、彷彿在看螻蟻的眼神,想起李鎰最終下達的那道絕殺令。
“百姓呢?” 他問,聲音乾澀。
“能走的,都拖家帶口往晉州城方向去了。可城門口擠得水洩不通,官軍把著門,只讓青壯和帶了‘足夠’糧食的進去,老弱婦孺……大多被攔在外面。南江邊,樹林裡,到處都是人。哭的,喊的,沒聲的……跟地獄一樣。” 刀疤漢子說著,狠狠啐了一口,“媽拉個巴子,這打的是哪門子仗?倭寇還沒見著影子,自己人先把自己人往死裡逼!”
金夢虎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充滿焦臭味的空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決絕。
“姜家……” 他緩緩吐出這兩個字,像是咀嚼著某種刻骨的仇恨,“我記得,他們家那個在漢城做官的姜沆,好像前陣子還上疏,說什麼要‘嚴防海禁,禁絕走私,以防資敵’?”
“對,就是他!” 另一人低聲道,“滿嘴的忠義道德,家裡卻囤積居奇,藉著清野的名頭,強買強賣,逼得多少戶人家破人亡!”
金夢虎沒有立刻說話。他望著晉州城方向那片巨大的、沉默的黑影。那座城,曾經是他父親和無數義士浴血奮戰、誓死守衛的地方。如今,它卻在另一群“自己人”的手中,變成了吞噬希望、製造絕望的巨獸。
父親,如果你在天有靈,看到今日這番景象,會作何感想?你會像當年一樣,振臂一呼,帶著我們這些不願做亡國奴的人,跟倭寇血戰到底嗎?還是會先揮刀,斬了這些比倭寇更像倭寇的“自己人”?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胸中有團火在燒,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疼。
“少將軍,我們怎麼辦?” 刀疤漢子問,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就看著?李曙大人他……似乎也有難處。”
“他有他的難處,我有我的路。” 金夢虎的聲音在夜風中異常清晰,也異常冰冷,“姜家不是要糧食嗎?晉州城裡那些老爺們,不是怕死嗎?好。”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黑暗中幾張堅毅而充滿信任的臉:“去找人,找那些被奪了糧食、填了水井、燒了田地的鄉親。告訴他們,晉州城不給他們活路,有人給。郭再佑將軍,就在這慶尚道,就在這全羅道,他沒忘記當年一起殺倭的兄弟,沒忘記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
“郭將軍?” 幾人眼睛一亮。
“對,紅衣將軍。” 金夢虎一字一頓道,“去找到他留下的人,聯絡那些被打散、被排擠的義兵舊部。官府不收的丁壯,我們收。老爺們不要的糧食……”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遠處姜家那隱約可見的、高聳的莊園輪廓,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我們,自己去取。”
“可是……這,這可是造反啊!” 有人低呼,聲音帶著驚惶。
“造反?” 金夢虎笑了,笑聲裡卻沒有任何溫度,“他們把田燒了,把井填了,把人生生逼死的時候,可曾想過,這也是在‘造’一場滔天的‘反’?他們不仁,就休怪我等不義。這反,不是我們要造的,是他們逼著我們造的!”
他猛地抽出腰間佩刀,雪亮的刀鋒在黑暗中劃過一道寒光,映出他年輕而決絕的臉龐。
“傳我的話:願意跟著我金夢虎,為自己、為爹孃妻兒掙一條活路的,帶上能找到的傢伙,三日後,老地方匯合。不願意的,絕不強求,但若敢走漏風聲……”
他沒有說下去,但眼中那凜冽的殺意,已說明了一切。
幾名漢子互相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豁出去的火焰。他們本就是刀頭舔血、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對朝廷、對官府,早已沒有多少敬畏。如今,活路被斷,反他孃的又如何?
“幹了!”
“聽少將軍的!”
“去找郭將軍!”
低沉的應和聲在廢墟間響起,很快又消散在夜風中。
金夢虎還刀入鞘,最後看了一眼晉州城。那座城,在無星無月的夜空下,像一頭蟄伏的、擇人而噬的巨獸。而城外荒野上,那些被剝奪了一切的流民,那些無聲燃燒的餘燼,那些即將在飢餓和絕望中死去的人……就是這頭巨獸腳下,微不足道的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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