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島正則庶齣子》第251章 瓮城(1)

作者:心直口快的林錦·5個月前

城門開了,又沒全開。

那一道縫隙,像巨獸咧開的、淌著涎水的嘴。金孝宗帶著五百兵,棍棒藤牌,硬是在絕望的人潮裡劈開一條血路。說是路,不過是無數雙腳、無數具身體、無數聲嘶吼擠成的一條肉做的通道。老弱在前,婦孺次之,青壯在後——這是鄭仁弘趕到甕城後,面無表情宣佈的第一道命令,比李鎰那含混的“老弱婦孺先行”更具體,也更冷酷。

“婦孺中,孤寡無依、體弱多病者,靠左;有夫有子、尚可勞作者,靠右。”鄭仁弘的聲音不高,卻像冰錐子,扎進甕城渾濁的空氣裡。他站在甕城內臨時搭起的一處木臺上,官袍在暮色裡泛著青黑的光,臉上沒什麼表情,只一雙眼掃過下面黑壓壓、驚惶不安的人頭,“青壯男子,有匠籍、懂營造、能制弓弩火藥者,出列;有軍籍、曾隨軍、通曉戰陣者,出列;餘者,無特長、無憑籍者,站到西牆根下,等待勘驗。”

命令一道道傳下去,被兵卒用嘶啞的喉嚨吼出來,混著棍棒敲打盾牌的“砰砰”聲。人群被驅趕著,分流著,像牲口被趕進不同的圍欄。哭喊聲小了些,不是不哭了,是哭不動了,是恐懼壓過了悲傷,是那木臺上青黑色的人影,那冰冷的眼神,那不容置疑的語氣,讓最懵懂的孩童也感到了某種比倭寇的刀更森然的東西。

金孝宗站在鄭仁弘側後方半步,額頭包紮的布條滲著暗紅的血。他握著刀柄的手,指節捏得發白。他爭取來的,似乎不是“開門”,而是一場更精密、更無情的篩選。他看著一個老人因為走得慢了些,被兵卒一棍子戳在腰眼,悶哼著倒地,隨即被後面麻木的人流踩過;他看著一個年輕的母親,死死抱著啼哭的嬰兒,被推搡到“孤寡無依”的那一隊,眼裡全是茫然和恐懼;他看著幾個面黃肌瘦、但眼神兇悍的青壯,試圖混進“匠籍”的隊伍,被兵卒揪出來,幾棍子砸趴下,拖死狗一樣拖到西牆根,那裡已經或蹲或站,擠了上百號類似的人,個個眼神灰敗,或憤懣,或麻木。

“巡撫大人,”金孝宗喉嚨發乾,忍不住低聲道,“如此……是否過於嚴苛?皆是逃難百姓,何分彼此……”

鄭仁弘沒回頭,目光依舊落在下面被分流的隊伍上,聲音平淡無波:“金校尉,你可知,倭寇前鋒遊騎,已至五里外?”

金孝宗一凜。

“你可知,城內糧秣,算上姜家肯‘捐’出來的,滿打滿算,能支應全城軍民幾日?十日?半月?”鄭仁弘的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倭寇合圍在即,此城便是死地。死地求生,首在去蕪存菁。老弱無依,入城亦是累贅,徒耗糧草,或生疫病,或亂軍心。青壯無用,與老弱何異?守城要的是能挽弓、能負石、能修補城牆、能聽號令之人。婦人有子、有夫在側,尚知顧忌,可為役使,縫補炊爨。孤寡者,心無掛礙,易生事端,或為倭寇細作所趁。”

他頓了頓,終於微微側頭,瞥了金孝宗一眼,那眼神里沒有任何溫度:“金校尉,你以死相諫,求開此門,是仁心,是義勇。本官此刻所做,是讓這份仁心義勇,不至淪為婦人之仁,葬送一城生靈。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你若不懂,便看著,學著。”

金孝宗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看著鄭仁弘的側臉,那上面每一道紋路都像是用刻刀鑿出來的,堅硬,冰冷,不容置疑。他忽然明白了,自己那點基於家仇血恨和樸素良知的“忠義”,在這些真正的、操持權柄計程車大夫眼中,是何等天真,何等……無力。

篩選在繼續。速度不快,但有一種機械般的、不容反抗的秩序在進行。被分到“有用”佇列的人,臉上會露出一絲劫後餘生的茫然慶幸,隨即被兵卒催促著,透過甕城內另一道小門,進入內城。而更多的人,被歸入“孤寡”和“無用青壯”的隊伍,像貨物一樣堆積在甕城西側那片越來越擁擠的空地上,等待著一—他們不知道等待什麼,但每個人臉上都籠罩著更深的不安。

就在這時,人群中忽然起了一陣騷動。一個頭發花白、衣衫襤褸的老婦人,掙脫了兵卒的阻攔,撲到木臺前不遠,嘶聲哭喊:“青天大老爺!行行好!讓俺進去吧!俺兒子就在城裡當兵!他是守南門的樸老三!他叫樸順石!讓俺進去見見他!見見俺兒啊!”

兵卒上前拉扯,老婦人死死抱住臺柱,乾瘦的手指摳進木頭縫裡,指甲翻裂,滲出血來也不鬆手。哭聲淒厲,在逐漸暗下來的天色和甕城高牆間迴盪。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木臺。

鄭仁弘眉頭都沒皺一下,只對旁邊一個書吏模樣的隨從微微頷首。

那書吏上前一步,展開手中一本冊簿,聲音平板地念道:“南門守軍冊籍查核,無樸順石其人。或有同名,亦需核驗。然,依令,無特技、無軍籍憑信之老弱,不得入內城。老夫人,請退下,勿阻公務,否則以擾亂秩序論處。”

老婦人如遭雷擊,呆立當場,隨即爆發出更淒厲的哭嚎:“有的!有的!我兒就叫樸順石!去年才補的缺!官老爺!您再查查!再查查啊!俺就這一個兒啊!讓俺進去!讓俺死也死在他跟前啊!”

兵卒不再客氣,兩根水火棍交叉,架住老婦人胳膊,就要往外拖。

“等等!”

出聲的是金孝宗。他一步跨前,按住兵卒的肩膀,看向鄭仁弘,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巡撫大人!她年邁體衰,獨身一人,其子若真在軍中,便是軍屬!豈有將軍屬拒之門外的道理?縱使其子名姓有誤,或冊籍遺漏,如此老弱,放入內城,一碗薄粥也能活命,何苦……”

“金校尉。”鄭仁弘打斷了他,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軍中冊籍,乃朝廷法度所繫,豈容兒戲?你說遺漏便遺漏?今日她可憑一言入城,明日便有十個、百個‘樸順石’的娘、‘李順石’的爹來哭訴!軍法何存?秩序何在?”

他目光掃過臺下漸漸安靜下來、無數雙看過來的眼睛,略略提高了聲音,那聲音在甕城裡清晰地迴盪:

“本官知道,你們當中,許多人有親眷在城內,在軍中。父子兄弟,夫妻母子,骨肉相連,人之常情。”他頓了頓,目光如冷電,掃過人群,“可今日是什麼日子?倭寇大軍壓境,晉州已是死地!朝廷為何令爾等清野入城?光海君殿下為何忍痛行此焦土之策?非為棄爾等不顧,實為存我朝鮮一線生機,保我三千里江山社稷不墮!”

“爾等可知,城外,李曙將軍正率數千鐵騎,與倭寇血戰,生死未卜!為的什麼?為的是給你們爭取入城的時間!為的是不讓倭寇即刻兵臨城下!李元帥之子,千金之軀,尚在城外浴血!爾等子侄在軍中,便可恃此要挾,亂我軍法嗎?”

“姜守仁姜公,晉州士林領袖,百年望族!昨日已開私倉,捐糧五百石以助軍資!更將家中僕役、健婦,悉數編入守城民夫!此乃何等忠義?爾等捫心自問,可能做到?如今倭寇未至,糧秱未絕,便只念著自家一口吃食,自家兒女安危,可對得起城外血戰的將士?可對得起毀家紓難的姜公?可對得起列祖列宗在天之靈?!”

一番話,擲地有聲。先以“國難”“大局”壓人,再抬出“李曙血戰”和“姜家捐糧”的榜樣,最後扣上“對得起祖宗”的大帽子。臺下原本有些騷動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許多人低下頭,那老婦人的哭聲也變成了壓抑的嗚咽。幾個原本想跟著嚷嚷的,也縮了回去。

鄭仁弘見火候已到,語氣稍緩,卻更顯肅穆:“進城,不是享福,是赴死!是與我守城將士同生共死!城內糧食有限,每一口,都要用在刀刃上!用在能挽弓殺敵、能修補城牆、能熬煮金汁的壯士身上!老弱婦孺,入城是拖累!是辜負朝廷一片保全之心!本官在此立誓,凡入城者,必各盡其用,不養閒人!凡有異心、怠工、滋事者,軍法從事,絕不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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