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島正則庶齣子》第286章 剃髮者(2)

作者:心直口快的林錦·5個月前

“收了。”布佔泰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味道,“他是我接的鏢。平壤城裡那位‘羽柴李大人’的公子。”

拜音達裡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看向年輕人的眼神里,諷刺之意更濃,卻也多了幾分忌憚——畢竟是如今在平壤說得上話的投降派首領的兒子。他訕訕地收回馬鞭,嘀咕了一句:“早說嘛……”

他不再理會那年輕人,轉而興奮地對布佔泰炫耀:“布佔泰,不是我說你,膽子太小!跟倭人做買賣怎麼了?你看看這些!”他拍著弗朗機銃,“有了這些,明年開春,什麼葉赫、建州,都得看咱們輝發部的臉色!”

布佔泰沒有接話,只是看著那門在夕陽下泛著冷光的鷹炮,緩緩問道:“這些,換了你多少馬?”

拜音達裡笑容微斂,伸出五根手指,又猶豫著蜷回兩根:“三百匹上好的遼東馬。外加……答應幫他們‘清理’南邊山裡一股不肯歸附的朝鮮殘兵。”他說得輕鬆,彷彿只是去獵幾頭鹿。

布佔泰點了點頭,不再多問。他看了一眼天色:“我們要趕路。你自便。”

兩隊人馬在狹窄的山道上交錯而過。輝發部的人馬拖著那門沉重的鷹炮,走得慢些。擦肩而過時,那個一直沉默的年輕人,忽然極快地抬了一下眼,目光如淬毒的針,在拜音達裡和那些新火器上刺了一下,旋即又恢復成空洞的順從。

李嵩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當輝發部的隊伍消失在身後山道,布佔泰才低沉地開口,像是在對李嵩說,又像是自語:

“火器是好東西。可拿在手裡,是燒別人,還是燒自己……誰說得準呢?”

隊伍繼續沉默南行。前方,平壤還很遠。而身後,那些嶄新的、泛著金屬寒光的力量,已經在這片土地上,悄然生根。

有道是,“陰陽相生相剋,否極必然泰來。”而孰為陰孰為陽,自然沒有定數。恰如李嵩與鄭四郎,那李大人沒有跨過圖們江便是去了那泉州府的職到了遼東依舊是朝廷命官,恰是至剛至陽的。那個他心心念念去尋的鄭四郎不過是出逃的胥吏,而如今侍奉倭酋,一旦為朝廷所知便是身死族滅。

然而數百年的積弊,十四帝的體面,數十位泉州府的身家性命都被一個出逃的鄭四郎救了。故而鄭四郎便是回了泉州去認罪伏法,也沒人會認。

此時的鄭士表心中默唸這不知從哪本和歌集裡看來的句子時,人已站在了那座營壘的夯土牆上。北風如冰冷的剃刀,刮過牆下那片新立的、由十餘具屍體構成的磔刑之林,在空洞的腔骨與僵直的肢體間穿過,發出忽高忽低的嗚咽,像是一場遲遲不肯散去的亡靈合唱。

毛利輝元的外甥,小早川秀包,奉命陪同視察。這位年輕將領指著遠處漢城在冬日慘淡天光下起伏的黑色輪廓,語氣盡量顯得篤定:“自龍仁大捷後,我軍攻勢如潮,晝夜不息。”

話音未落,一陣沉悶的轟隆聲自身後日軍炮陣響起,緊接著是尖利的破空嘶鳴從他們頭頂極高處掠過,幾息之後,漢城方向某處騰起一股裹挾著碎石的煙柱。炮擊例行公事,並未帶來預想中的衝鋒吶喊,城牆下只有零星的鐵炮還擊聲,顯得有氣無力。

營壘內,士兵們確實在往來。擔著土石的,搬運箭簇的,巡邏的,一切都有條不紊。只是那些足輕的臉上,大多罩著一層厚重的麻木,眼神交接時迅速避開,腳步落地無聲,整個營地籠罩在一種過於整齊的寂靜裡,彷彿聲音都被那場“駭人之嘯”吸走了,只剩下這幅竭力維持的、正常的空殼。

吉川廣家從主帳方向大步走來,這位毛利家的宿老臉上帶著慣常的、略顯圓滑的笑容,彷彿沒看見牆下那些恐怖的裝飾。他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氣:“鄭大人親臨險地,辛苦了。” 順著鄭士表的目光瞥了一眼刑架,他語氣輕鬆得像在談論天氣:“帶兵嘛,有時候就像養一群看家護院的狗。你不能總把它們拴著,偶爾也得讓它們對著路過的野狗影子汪汪兩聲,撒撒歡,不然憋久了,反倒容易鬧出癔症。您看,現在不是一切都挺好?”

“挺好?”鄭士表收回目光,投向遠處漢城城牆一處仍在冒煙的、新鮮的豁口,“聽聞昨日午後,貴部猛士已自此破口突入漢城外城,為何日暮時分,又悉數退了回來?”

吉川廣家臉上的笑容絲毫未變,只是眼底那點客套的暖意,瞬間被冰封般的銳利取代,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哦,那個啊。”他輕描淡寫地擺了擺手,“弗朗機人的十八磅重炮,威力是足,可也是笨重得很,離了預設的堅實炮位,在廢墟街巷裡根本挪不動。兒郎們衝進去了,可朝鮮人的殘兵躲在斷牆瓦礫後面,鐵炮、弓箭沒頭沒腦地打過來,一時間施展不開。小挫而已,疥癬之疾,不日便可清掃乾淨。”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鄭士表的思緒卻驟然被扯回數日前,名護屋本丸那間溫暖如春、焚著極品蘭香的茶室。

羽柴賴陸——那位以雷霆手段整合了日本、此刻正將巨掌伸向朝鮮的年輕關白,正斜倚在錦緞茵褥上。他生得極好,尤其是一雙眼睛,眼梢微微上挑,瞳仁在燭光下流轉著暖褐色的光暈,靜謐時,真如春日潭水倒映桃花,被家臣私下裡敬畏又傾慕地形容為“畫卷中走出的美人”。

當時,鄭士表正將一份來自漢城的初期簡報呈上。賴陸用修長的手指拈起紙張,那雙漂亮的桃花眼逐行掃過,目光平靜。直到看到“偽妃柳氏,率宮人死戰,斃於亂箭”一句時,他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隨即,竟極輕微地搖了搖頭。

那不是惋惜,也不是敬佩。那神情,更像是一個佈局精妙的棋手,看到對手在絕境下,不按常理地、近乎魯莽地打出了一手毫無勝算卻徒增麻煩的棋子時,所流露出的那種混合著一絲訝異、些許不耐、以及“何必如此”的淡漠。彷彿那些鮮活生命的終結,只是棋盤上被意外掃落的一粒無關緊要的塵埃。

然後,他抬起眼,看向鄭士表,聲音是他一貫的平和清越,甚至帶著點溫柔的餘韻:“鄭叔,你代我去看看吧。仗要打,人,也要會用。狗若是累得連叫喚的力氣都沒了,趴在地上,那便不是狗,是死物,甚至……逼急了,還會回頭咬主人的手。”

寒風捲著硝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腐臭,將鄭士表從回憶中拽回。他定了定神,迎著吉川廣家探究的目光,臉上已恢復了一貫的沉靜。

“賴陸公遠在名護屋,卻時時心繫前線將士安危。”鄭士表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風聲,“特命在下,帶來鐵炮五百挺,鷹炮十二門,配屬彈丸八百發。另有上等火藥五十桶,驅寒的烈酒一百壇,不日便可運抵。”

吉川廣家眼中掠過一絲真實的放鬆和喜悅,躬身道:“關白殿下厚恩,臣等必誓死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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