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該如此,正該如此。”寧寧看著幾人的模樣,終於朗聲笑了出來,手裡的念珠重新慢悠悠地捻了起來,“茶茶,還有龍子,你們二人,便出家吧。”
茶茶和龍子都是一愣,剛要伏身行禮,就聽寧寧繼續說道,語氣裡帶著看透一切的通透:
“不過不必去什麼深山古剎。唐土的六祖慧能不是說過嗎?‘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更有‘若欲修行,在家亦得’。這話,倒是和《維摩詰所說經》裡的‘雖處居家,不著三界’,是一個道理。”
寧寧的話音落定,殿內靜了一瞬,隨即便是衣料摩擦榻榻米的細碎聲響。
茶茶與京極龍子齊齊伏下身,額頭嚴嚴實實地貼在微涼的藺草蓆上,行的是武家女眷對主母最鄭重的叩拜禮,連一絲聲息都不敢出。賴陸也直起身,對著上首的寧寧深深頷首,眉宇間帶著全然的敬服——這一局死棋,終是被他這位嫡母,用最舉重若輕的法子,解了個乾乾淨淨。
“元日的賀宴,老身也該出去露個面,免得那些大名等急了。”寧寧笑著起身,身旁的侍女連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她路過賴陸身側時,腳步頓了頓,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人能聽見:“該給人家的體面,半分都不能少。別虧了跟著你的姑娘。”
賴陸再次頷首,沉聲應道:“兒子明白。”
拉門被侍女輕輕拉開,又合上。寧寧的腳步聲伴著外間隱約傳來的祝酒聲、太鼓聲漸漸遠去,殿內緊繃的氣氛,終於鬆了下來。
京極龍子緩緩直起身,臉上依舊帶著那副溫婉得體的笑。她看了一眼身旁眼眶泛紅的茶茶,又看了一眼目光全落在茶茶身上的賴陸,心裡通透得很——這裡接下來的話,不是她該聽的。
她起身,對著賴陸與茶茶淺淺行了一禮,語氣溫和:“殿下與澱殿慢慢說,妾身先去外間,幫著大政所殿下應酬一下各家的女眷。”
賴陸微微頷首,沒多說什麼。茶茶也抬眼,對著龍子露出了一個帶著感激的淺笑,輕輕點了點頭。
龍子轉身退了出去,臨走時,還不忘示意守在門外的侍女,將兩扇拉門嚴嚴實實地合了起來。
殿內徹底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炭火燒得正旺,暖爐裡的白檀香氣愈發濃郁,裹著兩人之間化不開的繾綣與沉鬱。賴陸伸手,將還跪坐在席上的茶茶輕輕拉到自己身邊,掌心一攏,便將她冰涼的手完完全全裹在了自己掌心裡。
他指尖摩挲著她指節上因為攥得太緊而留下的紅痕,心裡翻湧著密密麻麻的愧疚。
他心裡早就擬好了那份過繼文書的底稿,要寫的從來都不是什麼過繼給寧寧、過繼給雪緒,而是明明白白的一行字:原豐臣秀賴,入繼羽柴家為關白殿下繼子,暫不記於任何妻妾名下,以其生母淺井氏為母。
文書上落了印,蓋了豐臣家的家紋,遞到朝廷備案,那便是板上釘釘的事實——父,羽柴賴陸;母,淺井茶茶。
他想給她的,從來都不是躲在暗處的情分,是光明正大的名分,是她作為秀賴生母,能站在兒子身邊,接受所有人恭賀的體面。可他終究是不能。他是天下人的關白,是執掌武家秩序的人,不能率先打破律令與綱常,不能給全天下的反對者留下任何攻訐的把柄。
今日是元日,再過幾日,便是秀賴正式過繼到他名下的日子。本該是做母親的最風光、最喜悅的時刻,可他卻讓她卸了釵環,褪了豔服,連一句光明正大的“母親”,都不能讓秀賴當著全天下人的面喊出口。
“委屈你了。”賴陸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他極少外露的軟意,拇指反覆摩挲著她的手背,像是要把自己的體溫,一點點渡給她。
茶茶順著他的力道,輕輕靠在了他的肩頭。積攢了一早上的眼淚,終於還是忍不住,悄無聲息地落了下來,打溼了他玄色直垂的衣料。她沒哭出聲,只聲音帶著一點悶悶的鼻音,像只受了委屈卻終於找到依靠的小貓:“妾身今後,便要出家為尼了。”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眼裡卻沒有半分怨懟,只有全然的依賴與篤定:“往後,您便是妾身唯一的檀越,妾身便是……只在賴陸御殿中修行的尼僧。”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勾住了他的袖口,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期盼:“殿下,可有院號,賜予妾身?”
賴陸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軟得一塌糊塗。他鬆開握著她的手,抬手用指腹輕輕擦去她臉頰上的淚痕,再順著她的臉頰,將散落在鬢邊的碎髮,一點點攏到了耳後。他的掌心溫熱,蓋住了她微涼的耳廓,目光落在她泛紅的眼角,帶著毫不掩飾的繾綣與笑意:“貞松院,如何?”
茶茶微微一怔,隨即眼裡便亮了起來。貞者,守節也;松者,長青不凋也。這兩個字,是他給她的承諾,也是給她的體面。
她還沒來得及應聲,就聽賴陸笑著湊到她耳邊,聲音低啞,帶著點故意逗她的戲謔:“說起來,我倒還沒見過。原來美人就算剃了頭髮,露著額頭,五官的俊俏,反倒更顯眼了。”
茶茶的臉瞬間紅透了,抬手輕輕捶了一下他的胸口,又重新靠回他的肩頭,嘴角忍不住往上揚,眼裡卻又泛起了新的溼意。
她的神色複雜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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