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忠沒有看他。他端起自己的茶盞,抿了一口,然後放下,望著窗外那片被冬日陽光照亮的庭院,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宮裡的人,是你生父——你知道的吧?”
家光的手猛地一抖,盞中的熱水濺出來幾滴,落在他的手背上,燙得他微微一縮。他沒有抬頭,只是低著頭,盯著盞中那片在熱水中緩緩舒展的茶葉,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緩緩點了點頭:“知道。”
秀忠沒有看他,依然望著窗外:“什麼時候知道的?”
“小時候……母親告訴我的。”
秀忠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點了點頭:“嗯。她告訴你了。”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她應該告訴你。”
家光低著頭,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從小到大,無數次想過這個問題——父親知不知道?如果知道,他為什麼從來不提?如果不知道,他為什麼從來不問?現在他知道了。父親一直都知道。
秀忠沒有等他開口,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其實沒什麼可羞恥的。是我辜負了你母親,她並沒有對不起我。”
家光猛地抬起頭,看著秀忠,目光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震驚。
秀忠沒有看他。他望著窗外那片被冬日陽光照亮的庭院,目光像是穿過了那面牆,穿過了時光,落在了很遠很遠的地方。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聲音沙啞:“二十四年前,江戶城被今上攻破。德川家覆滅了。我被從廢墟中揪出來,像一條喪家之犬。那時候我二十一歲,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到明天。”
他頓了頓:“那段時間,我放浪形骸,流連於淺草和吉原一帶。就是在那裡,我遇到了阿月。”
家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遠處,阿月正蹲在井邊洗衣服。她穿著一件素色的麻布小袖,頭髮簡單地綰在腦後,沒有戴任何首飾。她的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有些蒼白,眼角已經有了細密的皺紋,手指也因為常年勞作而變得粗糙。她看起來,只是一個普通的、上了年紀的婦人。
家光微微蹙了一下眉頭。阿月不要說是比自己的生母阿江——阿江雖然年過四十,但保養得宜,肌膚白皙,舉止優雅,站在那裡就像一幅畫。就是比本為阿江侍女、後來做了秀忠側室的阿靜來說,也並不顯得多麼明豔動人。阿靜至少還有一雙明亮的眼睛和一副玲瓏的身段,而阿月……家光實在看不出她有什麼特別之處,能讓當年的父親在淺草和吉原那麼多花魁中選中她。
秀忠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輕輕笑了一聲:“你是不是在想——阿月長得並不好看?”
家光連忙低下頭:“孩兒不敢。”
秀忠沒有追究。他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然後放下,望著窗外那個蹲在井邊的身影,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她確實不好看。年輕的時候也不算好看。但那時候,她是唯一一個不問我‘你打算怎麼辦’的人。”
他頓了頓:“你母親那時候……每天都在催我。催我上進,催我爭取,甚至勸我不要去伏見城找你祖父準備報仇。更能說出賴陸公百人破德川,今得關八州之利,更兼東海道諸大名堵塞交通,故而當以賴陸公為主。她說你應該這樣,你應該那樣——她說的都對。但那時候的我,聽不進去。”
秀忠沉默了片刻,目光依然落在窗外那個蹲在井邊的身影上,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像是怕被風吹散了:“我那會兒自然知道良藥苦口,更知道她說的都對,句句都對。可那時候我聽著那些話,只覺得她站在很遠的地方,在對一個已經沉到水底的人喊話。”
他頓了頓:“阿月從來不跟我說這些。她陪我寫和歌,陪我喝酒,陪我在吉原的柳巷裡一間一間地逛過去。她不問我明天怎麼辦,不問我德川家怎麼辦,不問我打算怎麼活。她只是在我喝醉的時候,把我的頭從酒桌上扶起來,把一碗熱湯放到我面前。”
他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苦澀,只有一種歷經歲月後的平淡:“你母親算賬的本事,是我見過的人裡最好的。當年川越藩初立,我整日渾渾噩噩,藩中的賬目都是她一手理清的。她從早到晚坐在案前,一本一本地對賬,一筆一筆地核算,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數字整理得清清楚楚。我呢?我從吉原回來,喝得醉醺醺的,坐在她旁邊,翻她算好的賬冊,挑她的毛病——‘這筆折色的折算率用錯了’‘那筆腳價的里程算多了’。她從來不生氣,只是把我指出的錯誤改過來,然後繼續算下一本。”
他轉過頭,看著家光:“川越藩能有今天,靠的不是我,是你母親。她替我理清了最初的賬目,替我打下了管賬的基礎。我後來能靠算學吃飯,能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靠的都是她當年替我打下的底子。”
家光低著頭,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從小就知道母親算賬很厲害,但他從來不知道,母親當年是這樣幫父親的。
秀忠沒有等他開口,繼續說了下去,聲音比剛才平淡了一些:“所以,你不用覺得虧欠我什麼。你母親沒有對不起我,是我對不起她。她跟了宮裡那位,我反倒鬆了口氣——至少她不用再對著我這個沉在水底的人喊話了。”
他放下茶盞,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家光,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川越藩現在富了,也沒什麼了不起的。七萬石的領地,六京的商路,戶部尚書的名號——這些東西,看著風光,其實都是虛的。真正屬於你自己的,只有你腦子裡的東西和你手上的本事。你想考科舉,就去考。別管那些藩士說什麼,別管你姑母說什麼,也別管我怎麼想。你考上了,是你自己的本事;考不上,也是你自己的事。”
他轉過身,看著家光:“做你自己就好。”
家光低著頭,攥著膝蓋上的布料,指節微微發白。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點了點頭:“是,父親。”
秀忠沒有再說什麼。他走回案前坐下,端起茶盞,卻發現茶已經涼了。他放下茶盞,正要重新倒水,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一個僕役的聲音:“大人!首輔大人派人來傳話,請您即刻過府一敘!”
秀忠的手頓了一下。他放下鐵壺,眉頭微微皺起:“首輔大人?可說是什麼事?”
僕役的聲音隔著紙門傳來:“回大人,來人說——是南京那邊的事。首輔大人請您務必儘快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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