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縣渠家的少東家渠源湞,麵皮白淨,眼神卻銳利如刀,此刻接話,聲音不高,卻帶著寒氣:“亢老說的是。可這搶,咱們眼下能不受著麼?徵遼券的買賣,咱們都有份,漲時吃肉,跌了,就想撇清?福王拿李旦的賬說事,是明搶,也是陽謀。咱們不接,市崩了,咱們手裡那些券,這些年攢下的名聲,還有往後在這大明的生意,都得跟著陪葬!”
絳州王家的王海峰,搖著摺扇,慢悠悠道:“源湞少爺話雖直,理是這個理。接,是剜肉補瘡,疼,但或許還能活。不接,是立時三刻,牆倒眾人推。咱們的根,畢竟還紮在大明這塊土裡。”
“接,也得有個接法。”代州楊繼美捻著鬍鬚,眼中精光閃爍,“不能白白剜肉。福王殿下要咱們出血,咱們出了。可這血,不能白流。經此一事,咱們八家,算是跟福王殿下綁在一條船上了。今上……龍體欠安,太子仁厚,可身子骨聽說也……將來這船往哪開,掌舵的是誰,諸位心裡得有本賬。”
汾州梁嘉賓一直沉默,此刻緩緩開口:“楊爺看得遠。可眼前的風浪,能不能過去,還兩說。李旦的賬是筆糊塗賬,可萬一……我是說萬一,那東瀛的羽柴,或者別的什麼狠角色,手裡攥著比李旦多十倍、百倍的券,不管不顧往下砸,咱們傾家蕩產,能接住幾下?”
密室再次死寂。油燈火苗不安地跳躍,映著一張張或蒼老、或精明、或憂慮的臉。梁嘉賓問出了他們心底最深的恐懼。福王的“信”,是沙灘上的城堡,一個巨浪拍來,就可能片瓦無存。而那個自稱“建文後人”的羽柴賴陸,就是天邊最濃重、最不確定的那片烏雲。
“接不住,也得接。”亢嗣鼎最終開口,聲音蒼老卻斬釘截鐵,“不接,現在就得死。接了,還能賭一把將來。各家都說說吧,能出多少現銀,多少存糧,多少能立刻調動的貨。別藏著掖著,過了這關,咱們還是八大晉商;過不去,一起到陰曹地府接著做生意!”
密議持續到後半夜,才勉強議出個大致的數目。人人面色沉重,彷彿剜去的不是銀錢,而是身上的血肉。當眾人陸續拖著疲憊的步伐離開後,密室裡只剩下亢嗣鼎和渠源湞。
亢嗣鼎沒有立刻走,他拄著拐,看著跳動的燈火,忽然低聲道:“源湞,錢,可以湊。但這血,不能白流。福王殿下那兒……咱們得聽見個響動。”
渠源湞年輕的臉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冷靜:“亢老放心,小侄已讓人遞了話。咱們要的不多,也合乎情理。事成之後,長蘆、兩淮鹽場的份額,得讓出三成給咱們;九邊今後的糧草被服採辦,需由咱們‘協同經紀’;遼東若平定,重開馬市、商路,這頭一口湯,得是咱們晉商的。另外……”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萬一,我是說萬一,殿下那邊……事後不認賬,或者船要沉,咱們也得有條能一起抽身的後路。李旦那筆賬的底子,咱們比王爺手裡那張紙,或許……還清楚那麼一點。這,便是咱們的護身符。”
亢嗣鼎深深看了他一眼,緩緩點頭,臉上的皺紋在燈光下如刀刻般深刻:“後生可畏。就按你說的辦。這世道,不想被人吃,就得學會怎麼吃人,還得留好吐出來的後路。”
遼東,赫圖阿拉的焦土上,還瀰漫著硝煙和血腥混合的氣味。
劉綎在一處尚未完全倒塌的院落裡,見到了常書、納其布,以及舒爾哈齊的第三子,眼神陰鷙的札薩克圖。幾人身上都帶著傷,衣衫襤褸,但眼神里狼一樣的兇悍和警惕未曾稍減。
“阿爾通阿的事,本鎮已知。”劉綎開門見山,甲冑上血汙未乾,“努爾哈赤刻薄寡恩,禽獸之行。朝廷已下明旨,黑扯木一帶,仍由爾等駐守,撥付錢糧軍械。只需爾等聽宣,襲擾建奴側後,牽制其兵力。”
“聽宣?怎麼牽制?”札薩克圖漢語生硬,帶著恨意,“我父王在北京,是生是死?”
“舒爾哈齊貝勒是朝廷貴客,安危無虞。”劉綎語氣平淡,走到牆邊一張簡陋的輿圖前,指著尚間崖與撫順之間,“努爾哈赤主力已傾巢西進,志在杜總戎。黑扯木經前番戰事,留守必虛。爾等回去,正可收攏潰散,憑城據守。彼輩糧草補給,多賴後方輸送。爾等不必與其主力硬撼,只需多派遊騎,斷其糧道,散播流言,令其首尾不能相顧,寢食難安,便是大功。”
常書與納其布對視一眼。他們是喪家之犬,能得明朝庇護,有一隅之地存身,已是意外之喜。至於復仇,那是遙不可及的事。劉綎給的是一條實實在在的生路,雖然危險,但已是他們眼下最好的選擇。
“我們要糧食,過冬的衣物,火藥,鐵料,還有醫治傷患的藥物。”常書直截了當。
“五日後,首批糧秣藥材可運抵黑扯木。”劉綎也很乾脆,“後續,看爾等之功。但有一言,”他目光掃過三人,帶著邊軍宿將特有的冷厲,“既受朝廷敕封,便是大明之臣。過往不咎,來者可追。若再懷武心,或與建州暗通款曲……”他握住腰間刀柄,沒有說下去。
“劉總鎮放心。”常書垂下眼瞼,“我等與努爾哈赤,不共戴天。”
協議達成得很快。劉綎留下副將聯絡,便匆匆離去,撫順方向軍情如火,耽擱不得。
院子裡只剩下常書三人,和遼東早春依舊凜冽的風。
“五哥,明人的話,能信幾成?”納其布用女真語低聲問。
“三成,還是五成,有區別嗎?”常書望著劉綎離去的方向,也用女真語回道,聲音疲憊,“阿爾通阿死了,老寨沒了,父王在明人手裡。除了借明人的刀,借明人的糧,我們還有路嗎?”
札薩克圖年輕的臉扭曲著,手指捏得發白:“努爾哈赤……阿敏!我一定要殺了他們!”
“報仇,得先活著。”常書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卻投向西南,那是撫順,也是努爾哈赤主力和明軍血肉磨盤的方向,“明人想用我們當釘子,扎努爾哈赤的後背。那就讓他們用。只要黑扯木還在我們手裡,旗號還在,就是對努爾哈赤的牽制。等吧,等明人和努爾哈赤拼得兩敗俱傷,等我們的馬匹養肥,等我們的族人喘過這口氣……”
他沒說完。但納其布和札薩克圖都聽懂了。活下去,像野草一樣在石縫裡紮根,等待風雨變幻的機會。這是敗亡者唯一能做的。
遠處,赫圖阿拉未熄的餘燼飄起縷縷青煙,融入鉛灰色的天空。更遠的西方,隱隱有沉悶的響聲滾動,分不清是春雷,還是撫順城下日夜不息的炮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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