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之數,凡人不過盡人事而聽天命。雖常言道:敗軍之將,不可以言勇;亡國之大夫,不可以圖存。然真臨刀斧加頸、絕境當前,天下又有幾人能神色不改、從容赴死?更多的,是在那最後時刻來臨前,於猜忌、算計與殘存的希冀中,將人性最後一點體面,磨成齏粉。
莽古爾泰帶著幾個同母異父的兄長——阿蘭泰柱、崇善、昂阿拉——在赫圖阿拉滿是瓦礫和汙穢的街巷間巡行。說是巡行,實則是檢視昨日分發那點微薄糧米後,各處牛錄的動靜。糧是從汗王宮和幾位大貝勒府邸最後湊出的,混雜著黴變的陳粟和搗碎的樹皮,熬成稀得能照見人影的湯,按人頭分下去。領到湯的人,大多眼神木然,捧著破碗蹲在牆角,小口小口地啜,彷彿喝的不是救命的食水,而是延緩死亡的符咒。
“三貝勒,” 阿蘭泰柱靠近些,聲音壓得低,眼神卻往汗宮方向瞟了瞟,“那個倭人……柳生新左衛門,真就這麼放走了?他走前,就沒留下什麼話?比如……漢城那位皇帝,到底還肯不肯給糧?”
莽古爾泰停下腳步,側過頭看他。這位長兄性子一向謹慎,甚至有些懦弱,此刻問出這話,已是鼓足了勇氣。“大哥有什麼想法,直說便是。這裡沒外人。” 他目光掃過崇善和昂阿拉,兩人都垂著眼,沒接話,但緊繃的下頜線暴露了他們同樣的關注。
阿蘭泰柱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低聲道:“我是想……糧,總得有個來處。如今城外圍著,水路早絕了。汗王宮那點存底,今日分完,明日怎麼辦?守城守城,守的是人心,是士氣。若人都餓瘋了,再高的城牆有什麼用?”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咱們……是不是也該早做些打算?不能全指望父汗宮裡那點東西,更不能全指望漢城發善心。”
崇善這時也抬起頭,他年紀稍長,面容比阿蘭泰柱多了幾分風霜後的沉鬱,接過話頭,語氣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平靜:“天命四年三月,薩爾滸開打,咱們想著李永芳那漢狗說的‘任爾幾路來,我只一路去’,以為能一戰定乾坤。誰承想劉綎那老殺才,竟能繞過千山萬水,摸到赫圖阿拉城下……大妃(阿巴亥)殉了城,咱們血戰年餘,勝仗沒少打,可人越打越少,糧越打越光,最後……不還是退到了三韓,仰人鼻息?”
他看向莽古爾泰,眼神複雜:“如今父汗得了東明‘龍虎將軍’的封號,看似有了依靠,可糧秣、錢財、鐵器,哪一樣不被人掐著脖子?說給就給,說斷就斷。三弟,你是四大貝勒,可如今阿敏早被阿爾通阿那畜生害了,剩下的……大貝勒(代善)和四貝勒(皇太極),哪個在父汗面前,不比你說話有分量?咱們的母妃(袞代)……又非正得寵。有些事,得自己先琢磨,不能等到刀架到脖子上,再想轍。”
莽古爾泰濃眉擰緊,胸膛重重起伏了一下,最終化作一口濁氣,沉重地嘆了出來:“我何嘗不知?”
他何嘗不知?四大貝勒,聽著威風。阿敏死得不明不白,他莽古爾泰空有悍勇,卻少了代善那份“嫡長”的名分和與漢城那層剪不斷的姻親關係,更缺了皇太極那小子深不見底的心機和籠絡人的本事。父汗老了,病重了,心思越發難測。這赫圖阿拉,就像一艘四處漏水的破船,每個人都在找那塊能讓自己浮起來的木板。
“三貝勒!那邊……”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昂阿拉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示意街角。
眾人望去,只見一個小巧的身影,穿著顏色鮮亮些的袍子,正鬼鬼祟祟地貼在拐角的斷牆後,側著耳朵,顯然在偷聽牆另一側什麼人的談話。那是努爾哈赤近來頗為寵愛的小福晉德因澤,年紀很輕,性子活潑,也有些不知輕重。
莽古爾泰眉頭一皺,對兄長們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放輕腳步湊了過去。牆另一側隱約傳來對話聲,一個是代善那特有的、儘量放得平穩寬厚的嗓音,另一個……雖然聽不真切,但那語調,分明是漢人官話的腔調。
是寧城君李??
莽古爾泰心頭一跳,示意阿蘭泰柱等人留在原地,自己又往前蹭了幾步,從牆磚的豁口小心望去。
果然是代善。他站在寧城君李?對面,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屬於長輩和主人的溫和笑容。李?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朝鮮常服,身姿端正,但微微低垂著頭。
“……寧城君不必如此拘禮。” 代善的聲音清晰地傳過來,“我女嫩哲,既已侍奉陛下(賴陸),你我便是姻親,自家人。且我父汗對陛下忠心耿耿,從未有謀逆之心,寧城君依舊是陛下派駐此處的監軍,有何事,吩咐於我便是,何須在外久候?”
李?似乎說了句什麼,聲音太輕,聽不清。只見他對著代善躬身一禮。代善側身讓開,指了指旁邊一處尚算完整的廂房門戶。李?略一遲疑,還是走了進去。代善並未跟隨,只是在門口稍站了片刻,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四周,然後轉身,朝著汗宮方向不疾不徐地走了。
莽古爾泰正看得心頭疑竇叢生,冷不防旁邊傳來一聲極輕的抽氣。他猛回頭,發現德因澤不知何時也蹭到了他身後不遠處,正瞪大眼睛看著代善離去的背影,又看看那扇關上的廂房門,臉上寫滿了驚疑和一種發現秘密的興奮。被莽古爾泰回頭一瞪,她嚇得渾身一哆嗦,差點叫出聲。
莽古爾泰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將她拖到旁邊一堆坍塌的房梁木料後。“噓!別出聲!” 他低聲喝斥。
德因澤被他鐵鉗般的手捂著,嚇得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拼命點頭。莽古爾泰鬆開手,她立刻像受驚的兔子般向後縮,背抵著冰冷的木頭,胸脯劇烈起伏。
“你在這兒幹什麼?” 莽古爾泰壓低聲音問,語氣不善。
“我……我路過……” 德因澤眼神閃爍,下意識地又瞟了一眼那廂房和代善離去的方向。
“路過?躲在這兒偷聽大貝勒和寧城君說話,是路過?” 莽古爾泰逼近一步。
德因澤被他氣勢所懾,更慌了,脫口道:“我……我還看見……”
“看見什麼?”
“看見……看見大妃(袞代)身邊的侍女烏蘭,剛才……剛才在那邊巷子口,悄悄塞了什麼東西給大貝勒……” 德因澤聲音發顫,手指向另一條岔路,“用一塊藍布包著的,小小的……大貝勒接過去,就揣懷裡了,很快……”
莽古爾泰心頭劇震。袞代的侍女?給他的母親袞代的侍女,悄悄給代善東西?
他還想再問,德因澤卻趁他愣神的功夫,猛地一推他,從他胳膊下面鑽了出去,頭也不回地朝著汗宮方向跑去,腳步踉蹌慌張,很快就消失在一處斷牆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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