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瀋陽,經略行轅,冬日的驚雷
遼東的冬天來得又急又猛,才十月下旬,瀋陽城內外已是朔風怒號,滴水成冰。經略行轅正堂裡,雖然燒著通紅的炭盆,但那股子寒意,卻彷彿是從人骨頭縫裡鑽出來的,怎麼也驅不散。
熊廷弼裹著一件半舊的貂皮大氅,坐在硬木椅上,手裡捏著一份剛剛由夜不收冒死送回、墨跡都因汗水浸染而有些模糊的密報。他枯瘦的手指捏得那薄薄的紙張邊緣發白,微微顫抖。那張因常年邊塞風霜而溝壑縱橫、因連年焦灼而更顯憔悴的臉上,此刻血色褪盡,只剩下一片駭人的青灰。那雙原本因熬夜和憂憤而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紙上的字,眼珠子彷彿要從眶裡凸出來,卻又空洞得嚇人,彷彿魂魄已被那幾行字抽走、擊碎、碾成了齏粉。
“……老鴰嶺東北,我軍大潰……袁部殘兵陷重圍,力戰不支……袁崇煥……袁崇煥……”
他看到這裡,心頭已然沉到谷底,但尚有一絲“殉國”的悲壯與“用人不明”的悔痛交織。然而,下面那幾行字,卻像燒紅的鐵釺,狠狠捅進他的眼眶,烙在他的腦仁上:
“……賊首羽柴賴陸,於陣前築土壇,高逾丈許……聚偽朝倭、虜、朝諸將,鼓號齊鳴……竟……竟拜被俘之袁崇煥為‘大將軍’!賜節鉞印信,當眾宣諭,總領陸師,節制諸將……袁逆受之,登壇接印,偽軍山呼……”
“大將軍……大將軍……”熊廷弼嘴唇哆嗦著,無聲地重複著這三個字。每個字都像一把鈍刀子,在他心口反覆切割。不是督師,不是經略,不是總兵,甚至不是加了“討逆”、“平虜”、“徵東”之類字首的雜號將軍……是“大將軍”!洪武朝中山王徐達之後,大明朝堂之上再未實授的、象徵著最高軍事統帥權的、無字首的“大將軍”!
“逆賊!逆賊!國賊!!” 一聲嘶啞到極致的、彷彿野獸瀕死的嚎叫,猛地從熊廷弼喉嚨裡迸發出來。他“哇”地噴出一口鮮血,星星點點濺在密報和麵前的桌案上,身體晃了晃,幾乎從椅子上栽倒。旁邊侍立的親隨大驚失色,慌忙上前攙扶。
熊廷弼卻猛地揮開親隨的手,用盡全身力氣撐住桌案,胸膛劇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眼睛赤紅如血,死死盯著那份染血的密報,彷彿要透過紙張,看到那個站在土壇上、接過偽朝節鉞的身影。
他想起了那個在邵武知縣任上,就敢上書言遼東事,條分縷析,鞭辟入裡的年輕進士。想起了自己破格將其拔擢入幕,贊畫軍務時,對方眼中燃燒的、與自己年輕時如出一轍的銳氣與熱忱。想起了他力排眾議,支援其聯絡葉赫、襲佔黑扯木的“險計”時,那份“不拘一格用人才”的期待與賭性……他甚至想起了,最後一次見到袁崇煥,對方躬身行禮告退,說要“為經略前驅,探虜虛實”時,那清瘦卻挺直的背影。
“五年……五年復遼……” 熊廷弼腦中忽然閃過袁崇煥曾私下對他流露過的狂言,當時只覺少年銳氣,雖覺孟浪,卻也欣賞其志。如今想來,那哪裡是什麼銳氣,分明是包藏禍心、不知天高地厚的狼子野心!不,或許從那時起,不,從更早……這個狼心狗肺之徒,就與那倭酋賴陸有了勾結!否則,賴陸何以如此厚待於他?一個敗軍之將,寸功未立,何德何能,驟登“大將軍”之位?!除了早有預謀,暗中賣國,還能有何解釋?!
恥辱!前所未有的恥辱!不僅僅是被背叛的憤怒,更是他熊廷弼一生清譽、一世功業,都將因為這個他力排眾議舉薦的“國賊”,而徹底蒙羞,淪為天下笑柄的滅頂之災!他彷彿已經看到了朝中政敵(尤其是王化貞及其背後的勢力)彈劾的奏章,將如雪片般飛向京師,每一道都會將他釘在“舉薦非人,通敵縱逆”的恥辱柱上,讓他永世不得翻身!
“經臺!經臺大人!您要保重啊!” 親隨帶著哭腔勸道。
熊廷弼恍若未聞,他只是死死盯著那份密報,彷彿要把它盯穿、燒燬。直到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通報:
“巡撫王大人到——!”
王化貞幾乎是闖進來的。他同樣臉色鐵青,但那雙細長的眼睛裡,除了驚怒,更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混雜著幸災樂禍與急於撇清的惶急。他手裡也捏著一份情報,顯然,他也收到了類似的訊息,甚至可能更詳細。
“熊經略!” 王化貞的聲音又尖又急,帶著遼東口音,“出大事了!天塌了!袁崇煥那廝……那廝投敵了!還被偽朝拜為什麼‘大將軍’!築壇拜將,鼓樂喧天,現在偽朝軍中都在傳揚!這、這讓我等如何向朝廷交代?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他揮舞著手裡的紙張,唾沫星子幾乎噴到熊廷弼臉上:“我就說!我就說此人不可靠!年少輕狂,好為大言!你偏要信他,用他,還讓他獨領一軍出關!如今怎樣?捅出這天大的窟窿!我遼東的臉面,朝廷的威嚴,都被這逆賊丟盡了!你我……你我都要被他害死了!”
熊廷弼緩緩抬起頭,用那雙赤紅、空洞、彷彿瞬間蒼老了二十年的眼睛,看著氣急敗壞的王化貞。他知道,王化貞這番話,半是真怒,半是推諉,要將所有責任,都扣在他這個“舉主”頭上。但他此刻,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了。心中只有一片冰冷死寂的荒原,和那反覆迴盪的、來自深淵的詰問:為什麼?怎麼會?
“王巡撫,” 熊廷弼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每一個字都耗盡了力氣,“此事……你待如何?”
“如何?” 王化貞猛地停下腳步,湊近熊廷弼,壓低聲音,眼中閃爍著精明而冷酷的光,“還能如何?熊經略,事到如今,你我還想有活路嗎?袁崇煥是你我聯名保舉,準其出關行事的!如今他陣前投敵,還受了偽朝‘大將軍’這等駭人聽聞的官職!朝廷會怎麼想?言官會怎麼咬?你我的項上人頭,還能保得住幾天?”
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誘哄般的急迫:“為今之計,只有一個字——瞞!”
“瞞?” 熊廷弼瞳孔微縮。
“對!瞞天過海!” 王化貞快速說道,彷彿早已打好了腹稿,“袁崇煥不是投敵了嗎?我們上報,就說他……力戰殉國了!在黑扯木外與偽朝大軍血戰,斬首數千,終因寡不敵眾,身被數十創,壯烈殉國!屍骨無存!對,就說被炮火炸碎了!這樣一來,他是忠烈,是殉國的英雄!你我是舉薦了忠良,只是時運不濟,力戰而歿!朝廷縱然追究我等輕敵冒進、喪師辱國之責,最多是罷官削職,總比落個‘舉薦通敵逆賊’的滿門抄斬之罪要強吧?!”
熊廷弼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看著王化貞。他沒想到,對方竟能如此無恥,如此顛倒黑白!將一個剛剛在眾目睽睽之下接受了偽朝“大將軍”印信的叛徒,粉飾成“力戰殉國、屍骨無存”的忠烈?
“你……你這是欺君!” 熊廷弼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欺君?那也比滅門強!” 王化貞毫不退讓,臉上甚至露出一絲獰笑,“熊經略,你我都不是三歲孩童了!朝廷是什麼樣子,你比我清楚!魏公公(魏忠賢)正愁找不到邊臣的把柄!東林那些人,也巴不得你我倒臺!若是實情奏報,你猜,他們是會相信袁崇煥是臨陣變節,還是會認為,是你我暗中與偽朝勾結,派袁崇煥去陣前投誠,以為內應?!到時候,你我就是渾身是嘴,也說不清!九族都要跟著陪葬!”
他逼近一步,幾乎貼著熊廷弼的耳朵,熱氣噴在對方冰冷的臉上:“熊蠻子!醒醒吧!是保一個已經確鑿無疑的逆賊的名節,還是保你自家老小,保這遼東無數跟隨你我的將士家眷的性命?!袁崇煥已經死了!在偽朝當‘大將軍’的那個,是鬼,是妖魔!我們上報的,才是那個曾經在你我麾下效力、最終戰死沙場的‘袁崇煥’!只有這樣,你我才有一線生機,朝廷的顏面才能保住,遼東的人心,才不會徹底散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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