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瀋陽,經略行轅,雪夜驚雷
林丹汗覆滅的訊息,如同臘月裡最凜冽的寒風,在短短數日內便席捲了整個遼東,繼而像投入滾油的火星,在九邊重鎮間炸開。
瀋陽經略行轅內,炭火噼啪作響,卻驅不散熊廷弼眉宇間那幾乎凝成實質的寒意。他枯瘦的手指捏著一份由夜不收冒死送回、沾染著冰碴與血漬的密報,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對面,巡撫王化貞搓著手,臉色在燭光下變幻不定。
“察哈爾本部……星散。”熊廷弼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林丹巴圖爾及其三子、五孫,盡數授首。部眾被屠戮、收編者逾萬,餘者四散奔逃,往西投奔鄂爾多斯、土默特殘部,往北遁入喀爾喀……偽朝‘大將軍’袁崇煥,正分遣女真輕騎,追亡逐北,清剿殘餘。”
他抬起眼,那雙因常年熬夜而佈滿血絲的眼睛,此刻深得像兩口枯井:“王巡撫,你可知這意味著什麼?”
王化貞嚥了口唾沫,強笑道:“經臺何必如此憂心?林丹汗這廝,向來首鼠兩端,不服王化。去歲還假意歸順,今歲便南下劫掠我遼東邊民,實乃養不熟的豺狼!如今被偽朝所滅,豈非去一禍患?至少……至少遼西、薊北,少了一路窺伺之敵。”
“禍患?”熊廷弼猛地將密報拍在案上,震得茶盞一跳,“王巡撫!你只看到少了一路‘敵’,卻看不到多了一條‘路’!一條從蒙古草原直插我薊鎮、宣大腹心的坦途!”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巨幅九邊輿圖前,手指重重戳在“薊州鎮”的位置:“林丹汗在時,察哈爾部盤踞大寧、全寧一帶,雖與我不睦,卻也如同一道屏障,隔開了偽朝與蒙古諸部更深處的勾連。如今這道屏障碎了!偽朝兵馬可以毫無阻礙地穿越漠南草原,西聯鄂爾多斯、土默特殘部,甚至遠交青海套虜!而東面——”
他的手指猛地向東劃去,掠過遼西走廊,直抵山海關、薊鎮:“他們可以從大淩河、老哈河一帶,經朵顏衛舊地,繞過我重兵佈防的遼西前線,直撲薊州鎮長城隘口!喜峰口、古北口、牆子嶺……這些關隘,多年未經大戰,守軍幾何?戰力如何?王巡撫,你心裡可有數?!”
王化貞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並非不知兵,只是此前一心想著如何推諉責任、保全官位,此刻被熊廷弼點破,冷汗瞬間浸溼了內衫。
“薊州鎮總兵劉渠,”熊廷弼繼續道,聲音冷得像冰,“天啟元年方才上任,麾下兵馬多系衛所舊軍,久疏戰陣。宣府侯世祿、大同滿桂,倒是宿將,可宣大防線綿長,他們能抽多少兵東援薊鎮?山西王威、延綏杜文煥、寧夏蕭如薰、固原楊麒、甘肅祁秉忠……這些人,哪個不是守著自己一畝三分地,生怕折損了實力?朝廷調得動嗎?調來了,糧餉何出?士氣何存?”
他轉過身,死死盯著王化貞:“更可怕的是水路!偽朝水師,去歲已能縱橫渤海,襲擾登萊。若其以陸師威逼薊鎮,吸引我九邊精銳往援,同時以水師載精兵強將,自大沽口登陸,直撲天津衛——天津距京師不過二百餘里,一馬平川!若天津有失,京師震動,天下震動!到那時,你我便是千古罪人!”
王化貞臉色慘白,跌坐在椅中,喃喃道:“不……不至於吧?偽朝新滅林丹汗,自身豈無損耗?且蒙古諸部未必心服,青海套虜遠在千里,豈能輕易聯合?袁崇煥……那逆賊雖僥倖勝了一陣,畢竟兵少,又是新附之將,麾下倭人、女真未必心服,安敢如此弄險?”
“僥倖?弄險?”熊廷弼慘然一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王巡撫,你莫非忘了,那袁崇煥在偽朝,如今是什麼身份?‘大將軍’!羽柴賴陸予他此職,難道是讓他守著遼東曬太陽的?此人用兵,最是狠辣果決,且……且不擇手段!他既能矯詔襲殺盟友林丹汗,又豈會不敢行此‘圍魏救趙’、‘水陸並進’的險棋?至於損耗……”
他走回案前,指著密報上的幾行字:“你看清楚!此戰,偽朝動用主力,不過三千倭人騎馬隊,加上女真兩黃、兩紅旗騎兵,總兵力不過萬餘。以有心算無心,夜襲火攻,驅趕分割……林丹汗數萬之眾,竟一夜崩解!偽朝自身折損,微乎其微!如今,袁崇煥挾大勝之威,收編林丹汗殘部,震懾蒙古諸部,兵鋒正盛,士氣正銳!他下一步不東進遼西與我硬碰,轉而西向借道蒙古,以最小的代價,攻我必救之軟肋,有何奇怪?!”
王化貞啞口無言,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他彷彿看到,一條毒蛇已經悄然游出巢穴,正吐著信子,瞄向大明最柔軟的下腹。
“那……那經臺之意,該當如何?”王化貞的聲音有些發顫。
熊廷弼沉默良久,緩緩坐回椅中,整個人彷彿又蒼老了十歲。他望著跳躍的燭火,聲音疲憊而絕望:“立刻八百里加急,奏報朝廷!陳明偽朝西進之危,請旨嚴飭薊州、宣府、大同、山西四鎮,整飭邊防,增兵隘口。請調延綏、寧夏、固原、甘肅四鎮精騎,預作策應。請加強天津、登萊水師戒備,沿海烽燧,晝夜不息。”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還有……請朝廷速派重臣,攜內帑銀兩,親赴蒙古諸部,尤其是鄂爾多斯、土默特殘部,乃至青海套虜,許以重利,曉以利害,務必使其不與偽朝勾結,至少……保持中立。”
王化貞聽著這一連串的“請”,嘴角泛起一絲苦澀。奏報朝廷?朝廷如今黨爭正酣,魏公公與東林諸公斗得你死我活,誰有心思理會這“尚未發生”的遠慮?調兵?九邊總兵,哪個是好相與的?沒有實實在在的銀子開道,沒有朝廷明發嚴旨,誰肯離開自己的防區?聯絡蒙古?朝廷連遼東的餉銀都籌措艱難,哪還有餘財去喂那些貪得無厭的豺狼?
但他不敢說。他知道,熊廷弼也知道,這些建議,多半是石沉大海。可除此之外,他們還能做什麼?遼東本鎮兵力,守遼瀋、廣寧已捉襟見肘,難道還能分兵去守薊鎮?
“下官……這便去擬奏疏。”王化貞站起身,腳步有些虛浮。走到門口,他忍不住回頭,看著燭光下熊廷弼那佝僂而孤寂的背影,忽然問道:“經臺,若……若偽朝真如此行事,薊鎮……守得住嗎?”
熊廷弼沒有回頭,只是望著輿圖上那條蜿蜒的長城防線,許久,才從喉嚨裡擠出一聲似哭似笑的嘆息:
“守?拿什麼守?人心已散,邊備已弛,廟堂之上,猶在夢中……能遲滯其兵鋒數月,便是邀天之幸了。只盼……只盼京師城牆,夠高,夠厚吧。”
二、漢城,景福宮,暖閣定策
幾乎在同一時刻,漢城景福宮偏殿暖閣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地龍燒得暖烘烘的,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和茶香。羽柴賴陸只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常服,斜倚在軟榻上,手裡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羊脂玉環,神情慵懶,彷彿剛剛聽說的不是一場滅國之戰,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柳生新左衛門跪坐在下首,詳細稟報著北方的戰況,以及袁崇煥後續的部署。當聽到“林丹汗及其子孫盡誅,察哈爾本部潰散,袁將軍已分遣兵馬,招撫殘部,清剿頑抗,並遣使西聯鄂爾多斯、土默特”時,賴陸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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