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通州外圍,昌平鎮的最後清野
通州城東三十里,李家莊。
殘陽如血,潑在初春荒蕪的田壟和冒著滾滾黑煙的殘垣斷壁上。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塵土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絕望氣息。一隊隊穿著破舊鴛鴦戰襖、面有菜色的明軍士卒,正麻木地執行著最後的“清野”命令。用槍桿搗毀還能住人的窩棚,用鐵鍬填平村中最後幾口尚未乾涸的水井,將蒐羅到的、本就不多的幾袋陳糧和幾頭瘦骨嶙峋的豬羊趕上大車。動作粗暴,眼神空洞,與其說是在執行軍令,不如說是在進行一場遲來的、針對自己鄉土的最後告別儀式。
一面藍底紅字、繡著“昌平鎮總兵”的認旗,在瀰漫的煙塵中無力地垂著。旗下,昌平鎮總兵官楊肇基按劍而立,年近五旬的臉上溝壑縱橫,寫滿了疲憊與一種近乎麻木的凝重。他盔甲上沾滿塵土,徵袍下襬被火星燎了幾個焦黑的洞。作為拱衛京師西北門戶的昌平鎮主將,在喜峰口、牆子嶺相繼失陷,賊軍兵鋒已抵通州外圍的訊息傳來後,他接到的最後一道命令,就是儘可能“清野”,遲滯賊軍,為京師的佈防爭取哪怕多一天的時間。
清野……楊肇基心裡泛起一絲苦澀。這李家莊,乃至視線所及這片土地,早已在連年的加餉、匪患、以及去歲冬天的酷寒中凋敝不堪,還有什麼“野”可清?不過是把百姓最後一點活命的指望奪走,把他們對朝廷最後一點念想掐滅罷了。他看著一個老卒粗暴地將一個抱著破瓦罐哭泣的老嫗推開,瓦罐落地粉碎,裡面大概是最後一點醃菜。老卒啐了一口,罵罵咧咧地走開,老嫗癱坐在廢墟里,無聲地流淚。
楊肇基別過頭,不忍再看。他知道,自己麾下這數千兵馬,士氣早已在接連的噩耗和這徒勞的“清野”中消磨殆盡。他們大多是昌平本地或附近的衛所兵,家小就在身後。毀掉這些村莊,某種程度上也是在毀掉他們自己心中最後一點依託。
“總鎮!總鎮!” 一騎快馬自東南方向瘋狂馳來,馬蹄在乾硬的土地上敲出凌亂急促的鼓點。馬上的夜不收幾乎是從馬背上滾下來,臉色慘白如紙,聲音因極度恐懼而變形:“塘沽!塘沽丟了!半個時辰前,大批倭船……遮天蔽日的倭船靠岸,數不清的倭寇和朝鮮兵登陸!天津衛……怕是也守不住了!訊息是塘沽逃出來的兄弟拼死送出的!”
彷彿一道驚雷劈在頭頂。楊肇基身體晃了晃,扶住劍柄才勉強站穩。塘沽失陷,天津危殆……這意味著,賊軍不僅從陸路破關而入,水師也已直逼京師咽喉!通州,已是一座被南北夾擊的孤城!不,或許整個北京,都已陷入重圍!
他猛地抬頭,望向東南方,彷彿能看見渤海灣上升起的濃煙。然後,他幾乎是本能地,又轉向東北——那是喜峰口,賊軍陸師來的方向。
就在他轉頭的一剎那,遠處,李家莊外一道低矮的、被夕陽染成金色的山樑脊線上,毫無徵兆地,出現了一面旗幟。
起初只是一個背光的、巨大的剪影,鑲著華麗繁複的邊,在落日餘暉中彷彿燃燒起來。旗幟的底色似乎是黃的,但逆著光,看不真切。旗幟下方,是同樣沐浴在金光中、密密麻麻、肅立無聲的騎兵輪廓,沿著山脊線排開,彷彿一道突然從地底湧出的黑色鐵嶺。沒有吶喊,沒有號角,只有一種沉重到令人心悸的寂靜,伴隨著隱約傳來的、如同悶雷滾過大地般的、整齊劃一的低沉馬蹄叩地聲。
楊肇基的瞳孔驟然收縮,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那是什麼?賊軍的前鋒?斥候?不對!這陣勢,這殺氣……
他眯起眼,竭力想看清那面大旗上的字號。陽光依舊刺眼,旗幟在晚風中緩緩拂動。忽然,一陣更強的山風掠過,將那面巨大的旗幟猛地吹展開來!
黃底,金邊,黑字。
字跡龍飛鳳舞,鐵畫銀鉤,帶著一股撲面而來的、不容置疑的森嚴與霸氣。
“三軍司命——”
下面,是更大、更觸目驚心的四個字:
“大將軍,袁”。
袁!
袁崇煥!
那個名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楊肇基的眼球上,燙進他的腦海深處!朝廷追贈的“忠烈”,坊間傳聞投敵的“逆賊”,連破喜峰口、牆子嶺的“殺神”……無數混亂、矛盾、令人難以置信的資訊,在這一刻,被這面真實不虛的、在落日下獵獵招展的“袁”字大纛,粗暴地整合、坐實,化作一股冰寒刺骨的絕望洪流,瞬間淹沒了他!
“是……是他!真是他!” 楊肇基身邊的親兵發出驚恐的尖叫,不少人下意識地後退,陣型開始鬆動。
“列陣!快列陣!” 楊肇基猛地拔出佩劍,嘶聲大吼,試圖壓住心中的驚濤駭浪和麾下的恐慌。但已經晚了。
山脊線上,那面“大將軍袁”的坐纛,微微向前一頓。
“嗚——嗚嗚——!!”
低沉如洪荒巨獸咆哮的號角聲,猛然炸響!不再是悶雷,是山崩海嘯!
“轟——!!!”
靜止的黑色鐵嶺,驟然崩塌!化作三道洶湧澎湃、顏色各異的死亡洪流,順著山坡傾瀉而下,速度快得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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