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先生一路辛苦了。”賴陸先開了口,語氣客氣,但客氣得讓人無從借力,“江南的情況,還好嗎?”
“回陛下,”錢謙益斟酌著字句,“江南百姓,久慕聖德,翹首以盼王師南下。臣此次北上,攜江南士民殷切之望,恭請陛下早正大位,以安天下。”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摺疊整齊的奏疏,雙手高舉過頭:“此乃江南一百三十七位士紳聯名所上《勸進表》。伏乞陛下御覽。”
賴陸示意柳生接過。他沒有立刻開啟,只是放在案頭,用手指輕輕敲了敲那份奏疏的封面。
“一百三十七位。”他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語氣裡聽不出是滿意還是嘲諷,“不少。朕聽說,錢先生為了湊齊這個數目,頗費了一番周折?”
錢謙益的額頭滲出了一層薄汗。他沒有想到皇帝會這麼直接地問出來。按照官場慣例,這種事情是“可意會不可言傳”的——大家都知道勸進表是湊出來的,但沒有人會當面戳破。
“陛下明鑑,”他硬著頭皮答道,“江南士紳,心向陛下,然路途遙遠,音訊阻隔,臣聯絡各方,確實……略費時日。”
“朕沒有責怪你的意思。”賴陸的語氣依然平和,“相反,朕很欣賞你做的這件事。能把一百三十七個人湊到一起簽字,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這需要人脈,需要威望,需要對各方利益的精確把握。你做成了,說明你在江南確實有號召力。”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朕想知道的,不是這一百三十七個人簽了什麼。朕想知道的是——那些沒簽字的人,他們在想什麼?”
錢謙益的呼吸微微一滯。
“一百三十七個人,聽起來很多。但江南士紳,數以千計。那些沒簽字的,是還沒來得及聯絡,還是不願意籤?是不願意籤朕這個‘光復皇帝’,還是不願意籤任何皇帝?或者——他們只是在等,等一個更合適的時機,再決定站在哪一邊?”
賴陸的聲音不高,甚至稱得上溫和,但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根針,精準地紮在錢謙益最不願觸碰的地方。
“陛下,”錢謙益深吸一口氣,決定轉移話題,“臣斗膽,有一事請教。”
“說。”
“陛下克定神京,光復祖業,此乃天命所歸。然臣聞,京師之內,有內官復起之議。臣愚昧,竊以為——太祖高皇帝定製,內官不得干政。陛下既承建文皇帝之統緒,當以建文皇帝之仁政為法,肅清宮闈,以正朝綱。不知陛下聖意如何?”
他說完這句話,殿內陷入了一段短暫的沉默。
賴陸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著錢謙益,目光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過了大約五六個呼吸的時間,他才緩緩開口:
“錢先生,你進京之前,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如果你不提‘內官干政’這件事,朕可能會給你一個體面的安排。比如,南京禮部尚書的銜頭保留,再加一個太子太保的虛銜,讓你回江南安心養老。但你提了。”
他站起身,繞過御案,走到錢謙益面前,站定。
“你提了,朕就不能裝作沒聽見。因為這件事,高攀龍他們寫過奏疏,曹化淳在御前咆哮過,葉向高和方從哲為此稱病了好幾天。現在你又提了。這說明,這件事在你們文官心裡,是一根拔不掉的刺。”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卻更清晰:“那朕就告訴你——內官的事,朕會處理。但怎麼處理,什麼時候處理,由朕來決定,不是由你們文官來催逼。你回去之後,可以把這個態度,轉告給那些讓你提這個問題的人。”
錢謙益的嘴唇微微動了動,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他準備了那麼多經義,那麼多典故,那麼多精妙的辭令——但在這個年輕人面前,它們像一堆撞上鐵壁的棉花,無聲地墜落。
“臣……”他最終只擠出了兩個字,“領旨。”
錢謙益退出文華殿的時候,後背的衣衫已經溼透了。
他沿著來時的路,穿過重重宮門,走出午門,走過金水橋,走出承天門。每一步都走得很穩,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膝蓋在微微發顫。
吳偉業在承天門外等他,看到他出來,連忙迎上去:“先生,如何?”
錢謙益沒有回答。他站定,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在陰天下顯得格外沉默的宮城,忽然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偉業,你說——一個人手裡什麼都沒有的時候,該怎麼跟一個手裡什麼都有的人談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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