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宗周所奏之事,依《大明律》該如何處置?”
王世揚直起身,聲音平穩:“回陛下,依《大明律·刑律·賊盜》,謀反大逆,不分首從,皆凌遲處死。連坐之法,祖父父、子孫兄弟及同居之人,不分異姓及伯叔父、兄弟之子,年十六以上皆斬。義父便在此類。”
他頓了頓,補充道:“但依律,義父若不知情且未參與謀反,可不受處罰;若知情不報或支援義子謀反,則被視為共犯,受嚴懲。”
皇帝點了點頭,沒有立刻表態。他轉頭看向文官班列的前列:“錢閣老怎麼看?”
錢謙益從班列中走出,跪於殿中。他沒有直接回答皇帝的問題,而是先叩首,然後直起身,緩緩開口:“陛下,臣以為,劉給事中所奏,有其道理,然亦有可商榷之處。”
他頓了頓,繼續道:“魏忠賢之罪,在燕朝時確鑿無疑。然陛下釋之,必有陛下之深意。臣不敢妄測聖意,但臣以為,眼下當務之急,不是追究魏忠賢的舊罪,而是解決遼西的問題。劉應坤據守錦州,抗拒王師,若能將之招撫,使其歸順朝廷,則遼西可不戰而定。至於魏忠賢——他既已出獄,若能為朝廷出力,說服其義子歸順,亦是戴罪立功之舉。”
劉宗周跪在地上,抬起頭,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怒意:“錢閣老此言差矣!魏忠賢乃燕逆禍首,其罪當誅!若因其義子據守錦州便赦其罪,那天下人如何看待朝廷?朝廷的法度,難道是可以討價還價的嗎?”
錢謙益沒有回頭,只是平靜地答道:“劉給事中,朝廷的法度自然不可討價還價。但朝廷的策略,卻可以因時而變。遼西數城,困守孤島,若能不戰而降,既可保全將士性命,又可彰顯朝廷寬仁。若一味主殺,逼得劉應坤狗急跳牆,反倒不美。”
劉宗周還要再說,皇帝抬起手,制止了他。皇帝的目光轉向御座左側後方:“魏忠賢。”
魏忠賢從御座側後方走出,跪於殿中。他的動作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穩,跪下去的時候,膝蓋磕在青磚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他叩首於地,聲音沙啞:“臣在。”
“方才劉給事中和錢閣老的話,你都聽到了。你有什麼想說的?”
魏忠賢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青磚地面,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回陛下,劉給事中所言,句句是實。臣在燕朝時,確實做了許多錯事。楊漣、左光斗諸君子之死,臣難辭其咎。臣不敢為自己辯解,也不敢求陛下寬恕。”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一些:“但錢閣老所言,亦有其道理。劉應坤是臣的義子,臣對他有養育之恩。若臣能親赴錦州,說服他歸順朝廷,臣願以此殘軀,為朝廷盡最後一份力。若他不降,臣願親手斬之,以正國法。只求朝廷——寬恕他麾下將士的性命。他們不過是奉命行事,不該為劉應坤一人之錯陪葬。”
大殿中安靜了一瞬。劉宗周跪在地上,臉色鐵青,但沒有再說話。錢謙益站在班列中,微微低著頭,面無表情。努爾哈赤坐在繡墩上,目光在魏忠賢身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望向大殿頂端的藻井,像是在思考什麼。
皇帝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魏忠賢,你寫一封信,讓李朝欽送去錦州。告訴劉應坤——朕給他三個月。三個月內,他若歸順,朕保他性命,保他部將性命,保他麾下將士性命。三個月後,他若不降,朕便讓佟太師親自率軍踏平錦州。”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魏忠賢身上:“至於你——若能說服劉應坤歸順,朕便算你戴罪立功。若不能——那你便回詔獄裡去,繼續想你那些‘規矩’和‘權衡’。”
魏忠賢跪在地上,額頭貼著青磚地面,聲音沙啞:“臣——領旨。”
皇帝沒有再說話。鴻臚寺官員高唱“退朝”,樂聲再起,百官跪送皇帝離座。柳生站在御座右側,看著皇帝的身影消失在屏風後面,然後轉過身,走下丹陛,混入退朝的人流中。
他走過魏忠賢身邊時,看到那個老太監還跪在地上,沒有立刻站起來。他的肩膀微微顫抖著,不知道是恐懼,還是激動,還是別的什麼。柳生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回頭。他走出奉天殿,走過皇極門,穿過長長的甬道,向宮門方向走去。午後的陽光熾熱地傾瀉在宮牆上,將一切都鍍上一層刺目的白光。他眯起眼睛,望著遠處那片被陽光照得發白的天空,心中想著那封即將送往錦州的信。
他不知道魏忠賢會怎麼寫那封信。但他知道,那封信,將決定很多人的生死。
散朝之後,魏忠賢回到河邊直房,在案前坐了很久。窗外是護城河渾濁的流水,河面上漂著幾片枯葉,在午後的陽光中打著旋兒。他面前鋪著一張素白的紙,硯臺裡的墨已經磨好了,筆尖蘸飽了墨,懸在紙面上方,卻遲遲沒有落下。
他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睜開眼睛,落筆。
“應坤吾兒如晤:
遼西風霜,三年矣。每一念及,輒夜不能寐。汝在錦州,可安否?麾下將士,可無恙否?
老夫今在京師,蒙陛下不殺之恩,授以五品內官之職,俾得效犬馬之勞。每侍御前,未嘗不念及汝。汝自幼隨老夫,老夫視汝如己出。汝之才具,不在劉應坤之下,老夫常以此為傲。然今之勢,非老夫所能獨支矣。
昔南宋之季,張世傑、李庭芝、文天祥三人,皆一時人傑也。張世傑以舟師扼崖山,李庭芝以孤城守揚州,文天祥以忠義號召天下。其志可嘉,其節可敬。然崖山之役,海水盡赤;揚州之圍,城中易子而食;文天祥被執,從容就義。三人之死,固重於泰山,然其所以死者,為宋室也。宋室已亡,死者不可復生,存者不可復振。老夫每讀史至此,未嘗不掩卷長嘆。
今之錦州,猶昔日之崖山、揚州也。汝以孤城抗王師,外無援兵,內無糧草,能守幾何?老夫非勸汝降也,老夫勸汝審時度勢也。光復皇帝以三韓之甲,重光大明,天命所歸,非人力所能抗。汝若歸順,陛下已許保汝性命,保汝部將,保汝麾下將士。汝不為自己計,獨不為麾下數千將士計乎?
老夫在詔獄中,嘗思一事:老夫一生,權衡利弊,算計得失,自以為聰明。然權衡來權衡去,終不免身陷囹圄。出獄之日,老夫始悟:天下事,非盡在權衡中也。有時當守一‘義’字,有時當守一‘仁’字。今汝守錦州,義也;然若因守義而致數千人喪命,仁乎?老夫不敢以‘義’勸汝棄‘仁’,亦不敢以‘仁’勸汝棄‘義’。惟願汝深思之。
。念為夫老以勿,重保汝願惟。求強敢不亦夫老,降不意執汝若。思之年三解以,醉一汝與,州錦至親當夫老,順歸能汝若。安平汝見,中生餘於願惟。世於用所無,矣老夫老
。音佳汝待,師京在夫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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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十二月七年二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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