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離開火山島時,洪管事拄著鐵柺站在碼頭盡頭,朝漸漸遠去的飛舟揮了揮手。海風把他那隻空蕩蕩的袖管吹得獵獵作響。歸塵靠在舷窗邊,看著那座越縮越小的火山島,忽然想起洪管事昨晚在碼頭上說的一句話:“守了這些年,就等著有人來問那些破石頭是什麼。你們來了,我也算交差了。”
石破天把碎石錘靠在艙壁邊,蹲在歸塵旁邊也往下看了一眼。海面上那座火山島的輪廓在晨霧裡越來越模糊,只有島中央那根極淡極薄的硫磺煙柱還在極固執極孤獨地往上冒著。他說這洪管事跟他師父石鐵山有點像,都是守著一個沒人來的地方,守了大半輩子。
歸塵沒有接話,只是把柴刀從腰間解下來橫在膝上。飛舟越過火山島上空最後一道法則信標殘骸時,丹田裡那片沉寂極輕極柔地顫了一下——與殘骸深處殘留的灰金法則碎片輕輕碰觸,隨即恢復平靜。這是混沌遺族信標網路在極西海域最遠端的節點,從此再往西,便是連混沌遺族都未曾完整測繪過的未知海域。
舷窗外的天光正以肉眼可辨的速度暗下來。不是太陽落山,而是海面上空瀰漫的法則亂流越來越濃、越來越密,將正午的陽光都擋在了外面。海水的顏色從深藍過渡到墨藍,又從墨藍過渡到一種極不自然極沉悶的灰黑。蘇九兒將銅鑼貼在飛舟加密通訊終端上,逐段掃描沿途法則波動。跨界法則監測共享網路的訊號已徹底中斷,連加密頻道的背景噪聲都降到了極低極微弱的水平。這片海域的法則密度極不均勻,有的區域幾乎真空,有的區域又極濃極亂,飛舟的法則驅動引擎在穿過一片高密度亂流帶時劇烈震顫了幾下,鐵心蘭親自握住操縱桿,將航向微調到亂流間隙最寬的角度。洪管事手繪海圖上標註的那幾處暗礁和海底火山,與飛舟探測陣捕捉到的海底地形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一起,但海圖上所有標註在熒光出沒區邊緣戛然而止。再往前,全是空白。
那片海霧極濃極厚,表面流轉著極淡極暗、與混沌遺族法則殘片完全同頻的灰金法則光膜。歸塵將灰金絲線探入海霧深處,絲線在觸及某道極古老極龐大的法則殘餘時極輕極柔地震顫了一下——不是排斥,是詢問。神識中映出海霧深處極遙遠極幽暗的地方,一道極龐大極古老、正在極緩慢極沉重地自行脈動的法則結構正在沉睡。它的脈動頻率與西南禁區異常訊號的次級因果線匯聚點恰好重疊,與火山島信標殘骸內部殘留的法則頻率圖譜也完全一致。混沌遺族極西實驗分站的主信標核心,就埋在這片海霧最深處。
陸行舟將推演盤貼在舷窗玻璃上。次級因果線在海霧邊緣不再向外擴散,而是全部向內匯聚,匯聚點恰好位於海霧最濃處正下方極深極暗的海底。所有次級因果線在匯聚後便自行收斂,不再向外釋放任何訊號。他說,那個東西本身不是訊號源,它只是被西南禁區的異常訊號從極漫長的沉睡中喚醒了。西南禁區釋放的因果探測脈衝觸發了它的自動響應機制,它現在正在用混沌遺族信標網路最原始的法則頻率反向回應西南禁區。回應內容目前還無法解析,但方向極明確——它在確認什麼。石破天將碎石錘握在手裡,錘柄上新纏的麻繩在指節間極穩極沉地繃緊,低聲問它在確認什麼。陸行舟搖了搖頭,推演盤上所有因果線在匯聚點處全部打結、纏繞、自行閉環,根本無法穿透。
蘇九兒將銅鑼貼在飛舟外殼上。鑼面邊緣那圈古老紋路在海霧法則熒光的映照下極淡極柔地一亮一滅,鑼聲的低頻雜波穿透海霧表層往更深處探去,片刻後銅鑼回波從海底極深處傳回,波形極不規則,其中夾雜著大量不屬於正常法則亂流的異常反射訊號。她抬頭說,海底有東西,數量極多,正在緩慢移動。鐵心蘭忽然指著海圖上方那片完全空白的區域,說洪管事手繪海圖背面還有一行炭筆字。她將海圖翻過來,背面極潦草極用力地寫著一行字,炭筆筆鋒極粗極重,顯然是寫這行字的人當時握筆的手很不平靜:“熒光之下,有古城。古城有眼,勿對視。”
歸塵將柴刀從膝上拿起來,刀鋒上那層灰金法則光膜在舷窗外海霧法則熒光的映照下極淡極柔地一閃。他將航線校準到熒光最濃處正上方,飛舟緩緩下降,穿過一層又一層極濃極密的法則亂流帶。海霧深處,極遙遠極幽暗的地方,隱隱約約浮現出一片極龐大極古老、被法則熒光勾勒出模糊輪廓的建築群。(第2670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