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戰:凋零於冬下的鳶尾花》第146章 歸來的異鄉人(2)

作者:喜歡雙管制的白卿·7個月前

一股冰冷的噁心感從胃裡翻湧上來。她幾乎要乾嘔。這比任何德軍的刺刀或炮彈都更讓她感到被冒犯,感到一種靈魂被玷汙的憤怒和悲哀。

他們在這裡玩弄著“前線精神”的概念,卻根本不知道那精神是由何種痛苦、恐懼和絕望淬鍊而成。這輕飄飄的“優雅”,是對所有死在泥濘中的亡魂最無恥的褻瀆。

她踉蹌著離開櫥窗,彷彿逃離某種瘟疫。轉過一個街角,一家生意興隆的咖啡館外,兩個穿著體面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路邊,手裡拿著《晨報》,一邊抽著雪茄,一邊輕鬆地交談著。他們的聲音不大,但足以讓經過的艾琳聽清片段。

“……霞飛元帥真是穩住了局勢,馬恩河奇蹟,名副其實啊!”一個戴著金絲邊眼鏡的男人說道,語氣中帶著毋庸置疑的讚許。

“是啊,把德國佬擋在了門外,現在就看我們什麼時候能反擊了。”另一個矮胖的男人附和道,揮舞著手中的雪茄,“我看啊,最遲到夏天,我們的小夥子們就能打進柏林!”

馬恩河奇蹟……

艾琳的腦海中,瞬間被無數碎片塞滿——不是報紙上那些振奮人心的標題和地圖上的箭頭,而是阿圖瓦那座被反覆爭奪的、浸透鮮血的訥夫聖瓦斯特村;是無數士兵在機槍火力下成片倒下,像被割倒的麥子;是泥濘中殘缺不全的屍體,是露西爾以為可以回家時那生澀而虛幻的笑容,緊接著便是她喉嚨噴湧的鮮血和冰冷的死亡……

他們談論著“奇蹟”,言語間帶著勝利的驕傲和輕飄飄的樂觀,彷彿那是一場值得慶祝的體育賽事。

他們對塹壕戰的慘烈,對戰爭剛剛開始顯露的、吞噬一切的恐怖,對無數個體在戰爭機器下被碾碎的具體痛苦,一無所知。

他們生活在由報紙標題、官方公報和愛國口號構建的戰爭敘事裡,而艾琳,來自那個敘事背後血淋淋的現實。

這些所見所聞,沒有讓她感到一絲一毫的親切或歸屬感,反而在她周圍築起了一道無形卻堅不可摧的高牆。她意識到,她從一個充滿死亡和毀滅的、極端真實的世界,回到了一個生活在戰爭表象和簡化敘事中的世界。

她與這裡的人們分享著同一個國家,呼吸著同樣的空氣,但他們卻身處完全不同的、無法溝通的宇宙。那種巨大的認知差距和由此產生的、深入骨髓的孤獨感,比她在戰壕裡面對任何一次衝鋒時感受到的恐懼,都更讓她窒息。

至少在前線,恐懼是共享的,絕望是共同的。而在這裡,她的痛苦和記憶,是隻屬於她一個人的、無法言說的秘密,是與周圍一切格格不入的異質物。

她像一個幽靈,穿行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周圍的色彩、聲音、氣味,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扭曲的玻璃。

終於,她拐入了那條熟悉的、通向蒙馬特高地的、坡度稍陡的街道。心臟,不受控制地開始劇烈跳動,撞擊著胸腔,帶來一陣陣生理性的疼痛。

她放慢了腳步,每一步都變得異常沉重,彷彿腳下不是巴黎的石板路,而是阿圖瓦前線粘稠的泥沼。

然後,她看到了。

在街道的那一頭,熟悉的字型,“晨曦麵包店”的招牌,靜靜地懸掛在那裡。櫥窗擦得明亮,裡面陳列著幾種剛出爐的麵包,金黃色的表皮在晨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透過玻璃,她能看到櫃檯後的身影——那個她魂牽夢繞、在無數個絕望的夜晚用以支撐自己活下去的身影。

索菲。她似乎正在給一位早起的顧客打包麵包,側臉上帶著艾琳記憶深處那溫暖而專注的神情。

她停下了腳步,站在街角,將自己隱藏在建築物的陰影裡。目光貪婪地、卻又帶著恐懼地,凝視著那近在咫尺的“家園”的光暈。

那麼近,彷彿只要她穿過這短短的幾十米,就能重新擁抱那個承載了她所有愛情、溫暖和安寧的世界。

但她的腳像被釘在了地上。

她看著櫥窗裡那個熟悉而又似乎有些陌生的身影,看著那片代表著正常、生活與愛的溫暖燈光,感覺自己像一個徘徊在兩個世界邊緣的幽靈。

一個來自死亡國度的訪客,身上沾滿了無法洗去的血汙和泥濘,靈魂破碎不堪,不知該如何踏入那片聖潔的、她曾無比渴望的光明之中。

她害怕。

害怕自己身上的戰場氣息會玷汙那片純淨的溫暖。

害怕索菲看到她如今這副破碎、麻木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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