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著這杯濃得發黑的咖啡,走到艾琳身邊,遞給她。杯壁滾燙。
“喝掉它。能讓你暖和點,也能稍微提提神。” 他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低沉,但嚴厲已褪去,只剩下深沉的疲憊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他看著艾琳狼狽的樣子,看著她左臂的扭曲,看著她眼中的恐懼、痛苦和那一絲尚未熄滅的、近乎偏執的求知火焰。
艾琳用沒受傷的右手接過滾燙的咖啡杯,灼熱的溫度透過杯壁傳遞到冰冷的指尖,帶來一絲虛假的暖意。她小口啜飲著那苦澀到極致的液體,感覺它像一道火線灼燒著食道,卻也強行刺激著她麻木的神經。
克勞德教授在她旁邊的地上坐下,背靠著冰冷的牆,也拿出一隻舊保溫杯,給自己倒了一杯同樣濃黑的咖啡。他沒有喝,只是雙手捧著杯子,感受著那點熱量,目光空洞地望著那片爆炸後的狼藉。
“艾琳,” 他開口,聲音沙啞,“你看到了嗎?這就是現實。外面,” 他指了指門外,意指那些憲兵和少校,“他們在磨刀霍霍,準備把任何有力量的人推上砧板,做成他們想要的武器零件。而裡面,” 他指了指自己的頭,又指了指艾琳的心,“我們這些自以為掌握知識、能駕馭力量的人,卻連自己點燃的火苗都可能控制不住,把自己燒成灰燼。”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咖啡的熱氣幾乎散盡。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他側過頭,鏡片後的目光穿透了艾琳試圖掩飾的意圖,“你在想那場爆炸…那股力量…你想研究它,想駕馭它,把它當成你在即將到來的風暴中,保護自己、保護那個麵包店女孩的武器,或者…救命稻草。”
艾琳沒有否認,捧著咖啡杯的手指因用力而指節發白。
克勞德教授深深嘆了口氣,那嘆息彷彿來自靈魂深處,充滿了無力感。
“我理解你的絕望,艾琳。看著風暴逼近卻無能為力的感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的眼神似乎飄向了很遠的地方,也許是他口中那些“過去”的犧牲者,也許是他自己破碎的理想。“但是,聽我說,孩子。當整個世界都著火的時候,最緊要的不是去發明一種新的、更危險的燃料,而是先找到能撲滅眼前火苗的沙子,保護好自己和你身邊那個小小的、還沒被點燃的角落。”
他擦了擦自己擦不淨的眼鏡。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我也並不向知道,但看看你的手,” 他示意艾琳手腕上的藍寶石手鍊,“我想你會被這東西吸引,會被它一點點吞噬、扭曲。你最終會變成什麼?一個能製造更大爆炸的…人形炸彈?一個失去理智、敵我不分的怪物?”
他的話像冰錐,刺破了艾琳孤注一擲的幻想。
“可是…教授…” 艾琳的聲音帶著不甘的顫抖,“如果戰爭來了…如果…如果刺刀和炮口真的碾過來…我該怎麼辦?索菲怎麼辦?我們…太弱小了…”
“弱小?” 克勞德教授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是的,面對國家機器,面對戰爭洪流,我們都很弱小。但這並不意味著就要去擁抱更危險、更不可控的力量,把自己也變成洪流的一部分,或者被它第一個撕碎!”
他喝了一口冰冷的咖啡,彷彿要用那極致的苦澀讓自己保持清醒。
“活下去,艾琳。保護一個天才的頭腦不被戰火摧毀,有時候比在戰場上多殺十個敵人更有價值。 因為戰爭終會結束——無論以多麼慘烈的方式。而結束之後,世界需要重建,需要清醒的頭腦,需要能思考‘為什麼’的人,而不是隻會製造爆炸的武器。” 他看著她,眼神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沉重,“你的價值,不在戰場。至少…現在不該在那裡。”
他站起身,走到實驗臺前,清出一塊乾淨的地方,拿起艾琳之前整理的那份關於以太駐波最佳化技術的報告。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鋼筆,但艾琳認出,那是他用來“處理”敏感資料的工具——一支能產生特殊墨水,覆蓋或微妙修改字跡的鍊金鋼筆。
他翻到報告的核心資料頁,毫不猶豫地用那支筆在上面劃掉了幾個關鍵最佳化引數,修改了一兩個公式的符號,讓整個報告看起來依舊紮實,但其理論價值和潛在的軍事應用價值被大大削弱,變得“平平無奇”。
“軍方那些蠢貨只看得懂刺刀的寒光。” 他一邊修改,一邊低聲說,語氣帶著深深的諷刺,“這份報告,明天會作為‘事故報告’的附件一起送上去。它會證明你只是一個勤奮但…能力有限、偶爾還會犯點技術錯誤的學生。這能讓某些人暫時對你失去興趣。”
他將修改好的報告放在一邊,又拿起幾張空白的實驗記錄紙,開始在上面快速書寫,偽造艾琳進行“穩定劑實驗”的操作步驟和失誤點。他的動作熟練而快速,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情。
“至於這個,” 他最後看向那本被絕緣布蓋住的鍊金筆記,眼神中閃過一絲決絕,“我會處理掉。連同今天這裡殘留的所有‘混沌’痕跡。” 他從一個鎖著的櫃子裡取出一個小巧的、刻著複雜符文的金屬匣子,“它會和過去那些不該存在的東西一樣,徹底消失。”
艾琳看著他忙碌的背影,看著那三隻咖啡杯(一隻殘渣,一隻半滿,一隻她手中的濃黑),看著他永遠擦不淨的眼鏡,看著他熟練地偽造資料、掩蓋真相…心中五味雜陳。憤怒?不,是悲哀。巨大的、無力的悲哀。克勞德教授在用他所能做到的最大的方式保護她,將她“平庸化”,將她從危險的邊緣拉回“安全”的、被忽視的角落。但這保護,如同在即將傾覆的巨輪上搭建一個小小的紙船,脆弱得令人絕望。
“教授…” 艾琳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您…您這樣保護我…值得嗎?我只是…”
克勞德教授停下了書寫的筆,沒有回頭。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艾琳以為他不會回答。然後,他低沉沙啞的聲音緩緩響起:
“值得不值得…等你活到重建世界的那一天,再告訴我答案吧。”
他將偽造好的實驗記錄和那份被修改過的報告整理好,放在桌角顯眼的位置。然後,他簡單整理了一下實驗室。
最後,他拿起屬於他的那杯早已冷透的咖啡,仰頭一飲而盡。那苦澀的味道,彷彿是他守護這份清醒、承擔這份妥協所必須嚥下的永恆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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