潰敗最初的狂潮過後,是更深沉、更磨人的疲憊與茫然。第243團四營殘存的零星人員,如同被風暴撕碎的帆船碎片,沿著阿登森林南部邊緣錯綜複雜的小路和鄉村道路,漫無目的地向南、向西南漂流。隊伍早已不成建制,士兵們三三兩兩,或獨自一人,拖著沉重的步伐,臉上刻滿了驚魂未定、生理性疲勞和信念崩塌後的空洞。
艾琳攙扶著時清醒時昏沉的露西爾,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馬爾羅中士和他勉強收攏的七八個士兵後面。這支小小的隊伍,是這片潰退洪流中微不足道的一股,也是艾琳此刻唯一能抓住的、象徵著一點點秩序和希望的浮木。
他們的狀態糟糕透頂。軍服破爛,沾滿泥濘、血汙和汗漬。裝備大多在潰逃中丟棄了,許多人連步槍都丟了,只剩下空蕩蕩的子彈帶和腰間的手榴彈(如果有的話)。飢餓、乾渴和極度的睡眠不足折磨著每一個人。露西爾完全依靠艾琳的支撐和求生的本能移動,她的高燒似乎退了,但精神受到的衝擊遠比身體嚴重,大部分時間只是沉默地流淚或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
森林逐漸被拋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同樣荒涼的田野和廢棄的村莊。景象比來時更加破敗,戰爭留下的創傷隨處可見:被炮火摧毀的農舍、倒斃路旁腫脹發臭的牲畜屍體、散落一地的廢棄軍用物資……以及,偶爾出現在路邊的、無人掩埋的法軍士兵遺體,無聲地訴說著潰敗的慘烈。
恐慌的情緒依舊瀰漫,但已不再是歇斯底里的奔逃,而是一種麻木的、持續的低度恐懼。任何一聲遠處的槍響,一艘德軍偵察飛艇的陰影,都能讓這群驚弓之鳥瞬間撲倒在地,瑟瑟發抖,直到威脅過去才又掙扎著爬起來繼續前進。
然而,在這片看似無望的混亂中,法軍基層組織的韌性開始如同野草般,從廢墟中頑強地探出頭來。崩潰是全面的,但重建秩序的嘗試也從最低層級開始了。
關鍵正是那些倖存下來的中下層軍官和資深士官,像馬爾羅中士這樣的人。他們自己也疲憊、恐懼、沮喪,但他們肩上的軍銜和骨子裡的責任感,驅使著他們行動起來。
馬爾羅中士的臉像花崗岩一樣堅硬。他一邊警惕地觀察著四周,一邊不斷試圖收攏沿途遇到的散兵遊勇。他的方法簡單粗暴卻有效:用嘶啞但不容置疑的聲音喊道:“那邊的!第幾團的?過來!跟著走!想活命就別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
有些士兵麻木地聽從,加入這支逐漸膨脹的小隊伍;有些則茫然地看他一眼,繼續獨自遊蕩;還有些其他部隊的軍官或士官,也會帶著自己收攏的幾個人,與馬爾羅中士匯合,短暫交流一下情況(往往都是“被打散了”、“找不到指揮部”、“德國人在後面”這類碎片化的壞訊息),然後決定一起行動。
就這樣,如同溪流匯入小河,馬爾羅中士身邊的隊伍漸漸擴大到了二三十人。他們來自不同的連隊,甚至不同的團,建制混亂,武器五花八門,狀態各異。但至少,他們不再是完全孤立的個體。馬爾羅中士自然而然地成為了這支臨時拼湊隊伍的核心。他指定了幾個看起來還稍微鎮定的老兵擔任臨時班長,分配著微乎其微的食物和水(主要靠沿途尋找廢棄農舍裡可能殘存的一點東西,或者乾脆是野果和溪水),呵斥著試圖徹底躺下放棄的人,強迫隊伍保持移動。
“停下就是死!德國人的巡邏隊和那些該死的柴油怪物(指德國柴油機甲)隨時可能追上來!”這是他最常說的話,也是殘酷的現實。
與其他類似小股潰兵的遭遇也逐漸頻繁。有時雙方會警惕地對峙,確認身份後可能會合並,也可能各自離開。有時會遇到軍銜更高的軍官——一位同樣狼狽不堪的上尉,甚至一位少校——他們試圖恢復更有效的指揮,但往往發現通訊中斷,無法瞭解全域性,只能同樣依靠這些基層軍官和士官來實際控制隊伍。
方向大致是向南和西南。這是潰敗開始時就隱約傳來的命令碎片,也是直覺上遠離阿登森林和德軍追擊的方向。但具體去哪裡?沒有人清楚。直到他們遇到了一個騎著同樣疲憊不堪的軍馬、來自師部通訊隊的傳令兵(他奇蹟般地保持了和馬匹的存在)。
訊息支離破碎且令人沮喪:阿登地區的進攻全面失敗。多個師遭受重創,損失慘重。德軍正在穩步推進。
但命令是明確的:所有能聯絡上的潰散部隊,立即向默茲河西岸撤退!默茲河!在那裡重新集結,建立防線,阻止德軍渡河!
默茲河(use)。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瞬間給了這群迷茫的潰兵一個清晰(雖然遙遠且艱難)的目標。它是一條地理上的屏障,更是一個心理上的希望——過了河,或許就能暫時安全,就能重新找到組織,就能……活下去。
目標的確立,哪怕再遙遠,也帶來了一絲微弱的變化。麻木的撤退開始有了一點點方向性。軍官們(包括馬爾羅中士)更加努力地收攏部隊,強調紀律(儘管已是最低限度)——“保持隊形!注意警戒!節約口糧!目標是默茲河!”
路途依舊艱難。德軍的追擊並非大規模步兵緊貼,但他們的偵察兵、騎兵巡邏隊以及可怕的遠端炮火(偶爾還有柴油機甲的引擎轟鳴聲從遠處傳來),如同跗骨之蛆,不斷騷擾著撤退的隊伍。小規模的交火時有發生,每次都會造成新的傷亡,進一步延緩速度,加劇緊張。
傷員的處理是最殘酷的難題。輕傷員互相攙扶著前進。但對於重傷員,這支缺乏醫療物資、自身難保、且必須不斷移動的隊伍,幾乎無能為力。每一次不得不留下重傷員時,都是對倖存者良心的又一次拷問。馬爾羅中士的臉色一次比一次陰沉,但他別無選擇。只能留下一點點水,或者一顆手榴彈——後者意味著什麼,所有人都明白,但無人說破。
艾琳緊緊護著露西爾,儘自己所能幫助她。她的術師知識在眼下毫無用處,反而是馬爾羅中士教的戰場生存技巧和堅韌的意志支撐著她。她左臂的舊傷因持續勞累而隱隱作痛,超載症帶來的耳鳴和眩暈在極度疲憊時也會襲來,但她強迫自己忽略。她看著馬爾羅中士和其他軍官的努力,看著這支由殘兵敗將組成的、混亂卻頑強向前的隊伍,心中第一次對“軍隊”這個詞有了超越教科書和狂熱宣傳的、極其複雜而深刻的認識——它不僅是炮灰和愚蠢命令的執行者,也是在絕境中由人的意志和責任感勉強維繫的不屈存在。
他們穿過被遺棄的村莊,越過荒蕪的田野,避開大路,儘量利用地形隱蔽。目標只有一個:向西,向南,朝著默茲河的方向。
前途未卜,默茲河能否守住仍是未知數。但對於艾琳和這群潰兵來說,那條尚未見到的河流,已經成了黑暗撤退中唯一可見的、微弱卻必須抵達的燈塔。他們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揹負著戰鬥的創傷和遺棄同伴的陰影,一步一步,向著那希望與絕望交織的河流踉蹌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