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默茲河的撤退並非一場簡單的賽跑。德軍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緊追不捨。法軍第四集團軍高層深知,如果任由潰兵毫無阻滯地後撤,德軍先鋒很可能順勢衝擊,導致整個撤退演變成一場徹底的大潰敗,甚至可能被德軍穿插部隊搶先抵達默茲河,將撤退部隊攔腰截斷。
因此,儘管極其痛苦且代價高昂,命令還是層層下達:必須留下部隊擔任後衛,進行阻滯戰鬥,用鮮血和生命為主力部隊的撤退重組爭取寶貴的時間。
這道命令,對於許多剛剛從阿登森林地獄中逃出生天的部隊來說,無異於死刑判決。但它必須被執行。
混亂的潰退洪流中,開始出現不情願的“逆流”。師部、旅部的參謀軍官們騎著馬,瘋狂地攔截著那些看起來還稍微成點建制的潰兵隊伍,傳達著冷酷的命令。
“你們營!對!就是你們!立即停止後撤!佔領前方那個高地(或村莊、或樹林邊緣)!沒有命令不準後退!必須守住至少四個小時!”
“第X團Y營的,聽我命令!就地組織防禦,建立阻擊陣地!掩護友軍透過!”
“這是集團軍命令!為了大局!為了法蘭西!”
被選中的部隊軍官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士兵們眼中剛剛燃起的一點抵達默茲河的希望之火驟然熄滅,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絕望和恐懼。但他們大多是職業軍人或受過訓練的後備役,服從命令的天職最終還是壓過了個人的恐懼。咒罵聲、哀求聲、短暫的騷動之後,這些被指定的單位還是默默地、帶著赴死般的神情,脫離了向西南湧去的人流,轉向東方或北方,走向指定的、註定要被犧牲的陣地。
馬爾羅中士和他收攏的這支小隊伍,也險些被一道這樣的命令截住。一位騎著馬、滿身塵土的旅部副官看到了他們相對整齊(僅僅是相對)的隊伍和馬爾羅中士明顯的領導跡象,幾乎就要下令讓他們負責掩護側翼的一個路口。
馬爾羅中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著身邊這些疲憊不堪、精神瀕臨崩潰、彈藥匱乏計程車兵,看著幾乎掛在自己身上的艾琳和神志不清的露西爾,他知道,接受這個命令意味著什麼。他幾乎要抗命——為了這些他好不容易從森林裡帶出來的“孩子們”。
就在副官即將開口的瞬間,遠處傳來一陣激烈的交火聲和巨大的爆炸聲!一支更靠後的、已經被指派為後衛的部隊與德軍追擊先鋒交上火了!
副官臉色一變,立刻改變了主意,指著槍聲最激烈的方向對附近另一支稍大的潰兵隊伍下達了命令,然後看也沒看馬爾羅中士他們一眼,騎著馬衝向更需要填塞缺口的地方。
馬爾羅中士鬆了一口氣,瞬間感到一陣虛脫,但隨即湧上的是巨大的負罪感——他們活下來了,因為別人替他們去死了。他低吼一聲:“快走!別停下!”幾乎是推搡著隊伍,更快地向西南方向逃去。
但他們並未能完全脫離後衛戰的陰影。後衛戰鬥並非固定在一條線上,而是多點、多層次、不斷發生的。德軍的多支追擊部隊試圖包抄、滲透、突破,法軍的後衛部隊則拼死抵抗,戰鬥在廣袤的區域裡零星又激烈地爆發。
艾琳和她的隊伍經常能聽到側後方傳來密集的槍炮聲,有時甚至能看到遠處升起的濃煙和爆炸的火光。每一次這樣的聲響,都意味著又一支法軍部隊正在被德軍咬住、圍攻、直至吞噬。
有一次,他們被迫繞道,穿過一片稀疏的林地時,幾乎撞上了一場近距離後衛戰的尾聲。一個法軍步兵連(或許原本是一個營,現在只剩這點人)據守著林間的一片碎石地,正在承受德軍一個加強連的猛攻。
毛瑟步槍和勒貝爾步槍的射擊聲如同爆豆般密集。德軍的08機槍發出冷酷而高效的嘶吼,壓制得法軍幾乎抬不起頭。偶爾有法軍絕望地投出手榴彈,爆炸聲在林中迴盪。他們甚至看到了德軍步兵在機槍掩護下發起短促衝鋒的灰色身影,以及法軍士兵挺著刺刀迎上去的慘烈白刃戰。
艾琳她們趴在地上,驚恐地看著不遠處這血腥的一幕。她們能看到子彈打在石頭上濺起的火花,能看到中彈者倒下的身影,能聽到垂死者的慘叫和雙方士兵瘋狂的吶喊。
馬爾羅中士臉色鐵青,他知道他們無能為力。他們自己彈藥所剩無幾,人數又少,衝上去只是徒增傷亡,甚至可能暴露更多撤退部隊的路線。他只能痛苦地命令隊伍壓低身體,利用地形,小心翼翼地、恥辱地從戰場邊緣繞過去。
在繞行過程中,他們看到了更令人心碎的一幕:幾個法軍傷兵掙扎著從戰場上爬下來,看到馬爾羅中士的隊伍,眼中露出祈求的光芒。但他們傷得太重了,根本跟不上隊伍的速度。
“中士……帶我們走……”一個腹部中彈計程車兵虛弱地喊著,腸子從指縫間流出。
馬爾羅中士停下腳步,拳頭緊握,指甲掐進了掌心。他的胸膛劇烈起伏,最終,他猛地扭過頭,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走!”
不是他冷血,而是他深知,停下來救助這幾個重傷員,很可能讓整支隊伍被後面追上來的德軍咬住,全軍覆沒。他必須為還活著的人負責。
他們留下了身上最後一點骯髒的繃帶和幾乎空了的水壺,然後頭也不回地繼續前進。身後,是那些傷兵絕望的咒罵和哭泣聲,以及越來越近的德軍槍聲。
這些殘酷的後衛戰鬥,像一道不斷流血的傷口,拖緩著德軍的步伐,卻也吞噬著無數法軍士兵的生命。許多擔任後衛任務的部隊,在達成遲滯使命後,自身也陷入重圍,戰至最後一人,或被擊潰打散,淪為新的潰兵,甚至被俘。
艾琳默默地走著,攙扶著露西爾。她的耳朵裡不僅有自己的耳鳴,似乎也永久性地縈繞起了那些後衛戰中的槍聲、爆炸聲和慘叫聲。她親眼看到了那些被遺棄的、註定犧牲的部隊的最後一搏,看到了軍官們明知是死也必須執行命令的絕望,看到了傷兵被再次遺棄時的徹底崩潰。
戰爭的面目,在她眼中變得更加猙獰和真實。它不僅僅是衝鋒和潰敗,更是這種冷酷的、系統性的犧牲——為了所謂的“大局”,無數個體被無情地填入死亡的熔爐。
她們這支小小的隊伍,如同驚濤駭浪中僥倖逃出漩渦的一葉扁舟,踩著無數同伴的犧牲,在軍官們近乎偏執的催促下,向著默茲河的方向,艱難地、負罪地、掙扎求存地移動著。每一次身後的槍聲響起,都像是在催促他們:快一點,再快一點,不要辜負了用生命為他們換取時間的那些人。
。涼悲而重沉得變,鮮的友戰方後著淌流也乎似,河之希條那,河茲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