碘伏的灼痛、傷口的抽動、超載症的嗡鳴,以及冰冷溼透的軍服緊貼皮膚帶來的寒意,交織成一張痛苦的網,將艾琳緊緊纏繞。她蜷縮在戰壕底部相對乾燥的一小塊地方,露西爾像尋求溫暖的小獸般緊貼著她,兩人在極度的身心俱疲和這無處不在的不適中,竟也跌入了一種半昏半醒、噩夢不斷的淺眠。
戰壕裡陷入了另一種形式的死寂。不再是炮擊前那令人心臟驟停的真空般的寂靜,而是精疲力竭後的沉重休眠。除了少數被指派去執行警戒和巡邏任務計程車兵沉重而緩慢的腳步聲,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不知是風聲還是傷員的微弱呻吟,再無大的聲響。連槍聲也稀疏得近乎絕跡。
這片被死亡和瘋狂反覆蹂躪的土地,彷彿也在這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陷入了短暫的、虛假的安寧。冰冷的霧氣從地面升起,緩慢地流淌在戰壕和彈坑之間,模糊了視線,也暫時掩蓋了那些最觸目驚心的慘狀。星辰在更高處冷漠地閃爍,對下方的苦難毫無感知。
艾琳的睡眠破碎而短暫。索菲的面容在夢中與爆炸的火光、德軍士兵猙獰的表情、還有露西爾驚恐的眼睛交織在一起,光怪陸離。每一次短暫的驚醒,她都需要幾秒鐘來確認自己身在何處,確認左臂的疼痛和身邊的露西爾是真實的。手腕上被泥汙覆蓋的手鍊,在無意識的摩挲下,似乎能透出極其微弱的、心理作用般的涼意,成為連線兩個世界的、唯一纖細的蛛絲。
時間在這片昏沉的間隙中緩慢流逝。東方的天際線,開始透出一種極為黯淡的、灰藍色的微光,預示著黑夜即將走到盡頭。
然而,對於戰壕裡計程車兵們來說,黎明的到來並非希望的曙光,而是另一輪殘酷迴圈的開始。
首先打破這短暫寧靜的,不是人聲,而是聲音。
一種低沉、遙遠,卻帶著不容置疑威脅感的轟鳴聲,從戰線後方——德軍的後方——隱約傳來。
一些淺眠的老兵猛地驚醒,抬起頭,側耳傾聽,臉色瞬間變得凝重。
“炮擊……”有人用乾澀的嘴唇低聲吐出這兩個字,彷彿那是惡魔的名字。
聲音逐漸變得清晰,那是重炮群進行發射準備時發出的、特有的金屬摩擦和撞擊聲,隔著遙遠的距離,被晨風扭曲傳遞過來。
緊接著,是軍官和士官們壓低卻急促的吼聲,沿著交通壕迅速蔓延:
“起來!都起來!德國佬要開火了!”
“準備防炮!快!”
“檢查你們的掩體!”
沉睡的戰壕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死水,瞬間驚醒、沸騰。士兵們被粗暴地從短暫的、可憐的睡眠中拽出,帶著滿身的痠痛和更深的疲憊,驚慌失措地抓起武器,尋找相對安全的角落,或者瘋狂地檢查自己防炮洞的加固情況。
馬爾羅中士臉上還帶著睡痕和血跡,眼神卻已恢復了慣有的嚴厲和焦躁,他用腳踢醒那些反應遲鈍計程車兵:“動起來!想被埋在裡頭嗎?!”
艾琳猛地坐起,心臟因為突如其來的驚擾而狂跳,左臂的傷口被牽動,一陣銳痛。她推醒身邊還在瑟瑟發抖的露西爾:“快!躲好!”
恐慌再次攫住了每一個人。那短暫幾小時的虛假安寧,此刻顯得如此奢侈和不真實,彷彿只是一個殘忍的玩笑。
果然——
咻——咻——咻——!!!
那種令人頭皮發麻的、炮彈劃破空氣的尖嘯聲,再次從對面陣地上空響起!這一次,數量更多,聲勢更駭人!
轟隆隆隆——!!!
地動山搖!比凌晨那次的炮擊更加猛烈、更加持久!
德軍新一輪的炮火準備,開始了!目標顯然依舊是這片已經被反覆犁過、但法軍再次據守的陣地!
巨大的爆炸聲浪如同連續不斷的重錘,瘋狂敲打著大地和每個人的神經。泥土、碎石、木屑如同暴雨般落下。整個戰壕都在劇烈搖晃,彷彿隨時都會坍塌。濃密的硝煙再次吞噬了一切,能見度急劇下降,只有爆炸瞬間刺目的閃光,一次次撕裂煙霧,映照出士兵們驚恐扭曲的臉龐和不斷崩塌的壕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