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半的光，已經是斜的了。
她們把被子曬到了院子裡。索菲抱著那床深藍色的被子上來的時候，被角拖在地上，她彎腰提了一下，又走了一步。艾琳跟在她後面，手裡抱著枕頭和那條薄毯。鐵絲上還掛著一滴水，是昨天晾衣服時留下的。索菲把被子搭上去，用手掌拍了拍，把它抻平，被角對齊，然後退後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左邊那角往上提了幾指。艾琳把枕頭搭在被子旁邊，退了兩步，站在蘋果樹前面。陽光從側面照過來，把被子曬成一面深藍色的、發亮的牆，微微抖動著。索菲站在那面牆前面，眯著眼看了一會兒，用手背蹭了一下額頭，說：傍晚就能收了。然後她轉身走回屋裡。艾琳留在院子裡，站在那棵矮蘋果樹旁邊，看著那床被子在風裡輕輕鼓起來又塌下去，像一面緩慢呼吸的帆。鐵絲在兩頭微微晃動，發出極細的、像弦被撥動之後餘顫的聲音。那顆乾癟的小蘋果還掛在枝頭，風一吹就輕輕轉個角度，又停下來。遠處有人在說話，聲音隔著幾面牆，模糊的，聽不清內容，只是有聲音的高低起伏，像一截被截斷了的旋律。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蹲下來，摸了摸樹根旁邊的泥土。有點潮，是前幾天澆過的。她把手收回來，看了看指肚上沾的一點溼泥，搓了一下，灰塵散開了。
晚飯是五點半吃的。比平時早。
索菲煮了一鍋麵，加了幾片捲心菜和一小塊燻肉，湯底有一點菸燻的鹹，麵條煮得剛好，不會太軟。兩人面對面坐在廚房的小桌旁邊，碗裡的熱氣升起來，在燈光下像一層薄薄的白霧。她們沒有說話。碗勺碰到瓷面的聲音很輕，咀嚼的聲音也很輕。艾琳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把麵條卷在勺子裡再送進嘴裡，嚼了很久才嚥下去。索菲比她快一些，吃完之後把碗放在桌上，沒有收，用手撐著下巴，看著她吃。
不夠的話鍋裡還有。索菲說。
夠了。
艾琳把最後一口湯喝完，把碗放下。她舔了一下嘴唇，湯汁的鹹味還在舌面上，暖的。她抬頭看了索菲一眼。索菲坐在燈光裡，側臉對著她，下巴擱在手背上，目光落在她臉上，沒有躲。她看了幾秒，然後站起來把兩人的碗疊在一起，端到水槽邊，擰開水龍頭沖洗。水聲嘩嘩的，她的背影在燈光裡微微晃動。
我去把被子收回來。艾琳說。
她推開後門，走進院子。
傍晚的光已經變了。不再是午後那種白亮的斜陽，而是一種鋪開的、均勻的金色，像一層薄薄的蜂蜜塗在牆壁和地面上。那床深藍色的被子還在鐵絲上掛著，被風吹得微微鼓起來，邊角在斜陽裡呈現出一種暖融融的、接近紫色的色調。她走過去，把被子從鐵絲上取下來，疊了兩折，抱在懷裡。棉布被面曬了一天，摸上去暖的，乾燥的，帶著太陽的氣味——那種很乾淨的、無法用別的詞形容的暖意，像被子裡藏了一整個白天的光。她把臉埋了一下，鼻尖碰到被面，那股暖意就順著她的臉往上走，直到眼皮上、眉毛上、額頭上。
她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抱著那床被子，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地沉到對面屋頂的後面。天空從金色變成一種柔和的銅色，邊緣泛著一點橘紅。屋簷的影子被拉得很長，越過石板地，一直爬到牆角那棵蘋果樹的根底下。那顆乾癟的小蘋果在這時候看起來有一點暖了，被暮光照著，表面的皺褶像一張小小的、縮起來的臉。風沒有停，但比白天的時候小了很多，吹在臉上是一種軟軟的涼意，像有人用很薄的手帕在擦拭她的臉頰。她聽見屋子裡傳來碗被放進櫃子裡的聲響，輕微的，瓷和木頭的碰撞，然後是水槽裡最後一點水被放掉的聲音，咕嚕咕嚕的，然後停了。
她抱著被子走回屋裡。
樓梯有點窄。她把被子摺好，搭在兩隻手臂上，側著身上去。拐角的地方被角蹭了一下牆皮，落下一點白灰。她在臥室門口停了一下，把被子抖開，平鋪在床上。她的手掌沿著被面抹過去，把皺褶壓平，邊角對齊。床單下面墊了一層薄褥子，被被子壓上去之後微微陷了一下，床面變得均勻而平整。夕陽從視窗斜進來，剛好落在被子中央，像一塊金黃色的、方方正正的補丁。
她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手還留在被面上。暖的。一股乾淨的氣味從布面的縫隙裡滲出來，她吸了一口。然後她轉身下樓。索菲在廚房裡擦灶臺，布在臺面上來回抹了兩遍，然後把布搭在水龍頭上，轉過身，看了她一眼。
收回來了？
嗯。鋪好了。
索菲點了點頭。她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搭在椅背上。然後她走到門口，推開門，側身讓出半個門口的位置。院子裡最後一點暮光從她身後透進來，落在廚房的地板上，一片斜長的、邊緣已經開始模糊了的暖色。她看著艾琳，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手搭在門框上。暮色把她的輪廓勾成一幅還沒來得及乾的畫，邊緣有一點柔和的光暈。
她們在院子裡坐了下來。兩把椅子並排放著，中間隔著一隻小矮凳的距離。索菲先坐下的，把椅子從屋角拖過來，放在石板地面上，坐下去的時候椅子腿颳了一下地，發出短促的聲響。然後艾琳把另一把椅子拖過來，放在她旁邊。坐下去的時候椅面是涼的，今天天氣晴了一整天，但傍晚的風還是帶了寒涼，從院子盡頭吹過來，經過那棵蘋果樹，經過空蕩蕩的鐵絲，經過她們的小腿和腳踝。
冷嗎？索菲問。
不冷。
你的手。
艾琳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微微蜷著，指節有一些白。她把它們放進了外套口袋裡。
暮色開始變了。一開始是金色的，均勻地鋪滿了整個院子，把牆壁、地面、蘋果樹、鐵絲的影子都染成同一種暖調的顏色。然後從邊緣處開始滲入銅色，像有人在一杯清水裡滴了一滴蜂蜜，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再然後，銅色也退下去了，天變成了一種灰藍——不是陰天的灰，是那種清澈的、被白天的光亮浸透了之後慢慢沉澱下來的灰藍，像海底的沙在日落之後顯出來的顏色。
艾琳走到貓房旁，那隻大貓正躺在窩裡，懶洋洋的，那些小貓已經可以跑跳了，在互相蹭來蹭去。最近天冷，索菲把貓窩移到屋子裡，還拿了一些舊毛巾給貓窩裡麵包了起來。
明天早上，你想吃什麼？索菲問。
麵包就行。
有面包。還有果醬。我上次買的那瓶，草莓的，還剩大半瓶。
那就麵包和果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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