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二日。凌晨。
天還沒亮。戰壕裡黑黑的，什麼都看不見。他們都睡著，貓也睡著，呼嚕嚕的，在卡娜懷裡，像一小團暖的東西。
然後聲音來了。
從後面，從他們身後很遠的地方，從那些他們看不見的山谷裡，從那些他們修過的路盡頭。第一聲響的時候，勒布朗在夢裡動了一下，沒醒。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第四聲，無數聲。不是一聲接一聲，是疊在一起的，混在一起的，變成持續不斷的轟鳴，像天裂了。
勒布朗被震醒。他睜開眼睛，什麼都看不見，只有聲音，只有震動。大地在抖，一直在抖，像什麼巨大的東西在踩，一下，一下，又一下。土從壁上簌簌往下落，落在臉上，涼了，他才知道自己醒了。
他爬起來，爬出洞口。動作很慢，腿是軟的，不是怕，是那聲音震的。骨頭在抖，牙齒在抖，連眼珠都在抖。
戰壕外已經有光了。從後面來，一閃一閃的，把戰壕照亮，一亮一暗，一亮一暗。那光很白，白得像閃電，但閃電是一下，這個是一直在閃。閃得眼睛疼，閉上眼也能看見，紅的一片，在眼皮底下燒。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個方向。那些炮，那些他數過的炮，那些他搬石頭時經過的炮，那些指向同一個方向的炮。現在它們都在響。一顆接一顆，一發接一發，從那些炮管裡飛出去，從他們頭頂飛過去，飛向對面，飛向德國人。聲音從頭頂過去的時候是尖的，咻——然後遠處傳來悶響，轟。咻——轟。咻咻咻——轟轟轟。連成一片，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拉斐爾也出來了，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個方向。他沒說話，嘴張著，像要說什麼，但什麼也沒說出來。那聲音太大了，說話也聽不見。
卡娜抱著貓，站在洞口。貓縮在她懷裡，耳朵貼著腦袋，眼睛眯著，不敢動。它不知道這是什麼，只知道聲音很大，地在抖，它在抖。卡娜低頭看著它，想說什麼，嘴動了，但聲音被吞了。
勒保也出來了。所有人都出來了。雅克最後出來，他還在揉眼睛，像沒睡醒。但當他聽見那個聲音，手停住了，站在那裡，看著後面那些一閃一閃的光。
他們站在那裡，看著那個方向，聽著那些聲音。那聲音不是連續的轟鳴，是持續的、震耳欲聾的雷暴。大地像打擺子一樣抖，土從壁上簌簌往下落，落在他們頭上、肩上、手上。勒布朗的頭上全是土，灰白的，他也沒拍。
他張著嘴。那聲音太大了，即使張著嘴，耳朵也疼。他用手捂住耳朵，但捂不住。那聲音從四面八方來，從地下傳來，從空氣裡傳來，從骨頭裡傳來。他感覺自己的胸腔在震，心臟在跟著那個節奏跳，跳得很快，很亂，像要撞出來。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炮口的閃光，看著那些炮彈從頭頂飛過去。一發，兩發，十發，一百發，數不清。那些炮彈拖著尾巴，亮的，像流星，但流星是往下的，這些是往前的，往對面的方向，往那些他們等了很多天的方向。
他想起那些數字，那些等過的日子，那些延了又延的命令。八號，十五號，二十五號。他以為二十五號才是那個日子，但現在炮響了，二十二號，凌晨，天還沒亮。
拉斐爾扯了一下他的袖子。他轉過頭。拉斐爾指著前面。他順著看過去。
前面也在閃。不是炮口的閃光，是炮彈落下來的光。那些從後面飛過去的炮彈，落在對面的陣地上，炸開，閃光，一團一團的，像花，但花不是這樣的。花是開，這個是碎，把什麼東西碎掉。閃光一下，又一下，又一下，那邊整個天都是亮的，紅的，黃的，白的，混在一起，像什麼很大的東西在燒。
勒布朗看著那些光。那些光很遠，但他知道那是什麼地方。那片無人區，那些鐵絲網，那些彈坑，那條進攻壕。現在那些東西都在那些光下面，被翻起來，碎掉，飛上天，再落下來。
他想起修路的時候，那些碎石，那些被碾碎的石子。現在那些東西也會變成那樣。
炮一直在響。不知道響了多久。也許是半個小時，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更久。時間變得很奇怪，很長，又很短。每一秒都很長，但加起來又不知道過了多久。
勒布朗的腿站麻了。他靠在壁上，看著那些光。那些光一直在閃，沒有停過。他的眼睛很乾，但他不敢眨眼，怕眨一下，就有什麼東西錯過了。
卡娜走過來，站在他旁邊。貓已經不抖了，也許是抖習慣了，也許是嚇傻了。她把貓抱緊了一點，貓的頭從她胳膊裡伸出來，看著那些光。它的瞳孔縮成一條線，很細，很黑。
“艾琳呢？”卡娜問。聲音很大，但還是聽不太清。
勒布朗往洞裡看了一眼。艾琳還坐在裡面，沒出來。她靠著壁，膝蓋蜷著，手放在膝蓋上。她沒有看外面，看著對面的壁，眼睛睜著，但什麼也沒看。
“她不出來？”卡娜問。
勒布朗搖搖頭。他不知道她為什麼不出來。也許是不想看，也許是看了也沒用。
卡娜想進去叫她，但沒動。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光。
炮聲變了。不是變大了，是變近了。那些炮彈不再只是往對面飛，有一些落得更近，在無人區中間，在鐵絲網那邊。聲音更大，震得更厲害，土落得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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