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點。
第二道防線在前方。不到兩百米。但兩百米在戰場上是一段很長的距離，長到足夠死很多人。艾琳跳出彈坑，彎著腰往前跑。靴子踩在泥裡，每一步都陷進去，拔出來的時候帶著噗嗤的聲響。泥水灌進靴筒，涼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舔她的腳踝。
她跑過一段開闊地。地面全是彈坑，大的小的，新的舊的，深的淺的，像一張長了天花的臉。她從一個彈坑跳進另一個彈坑，在坑底蹲一會兒，喘口氣，然後跳出去，繼續跑。
她跳進一個彈坑，蹲下來，喘氣。但臉上全是幹了的泥，繃在皮膚上，緊巴巴的，像戴了一層面具。她用袖子擦了擦臉，擦不乾淨，泥被搓下來，成了黑色的碎屑。
然後她聽見了聲音。不是槍聲，不是炮聲，是人的聲音——很小的，壓抑的，像什麼東西在喉嚨裡滾的聲音。
她低頭，看見坑底蜷著一個人。
那個人縮在彈坑的最深處，抱著膝蓋，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隻受驚的刺蝟。她的鋼盔不見了，辮子從頭頂垂下來，搭在肩膀上，棕色的，沾滿了泥和血。她的步槍不在身邊——不知道丟在哪裡了，也許是在跑的時候扔掉的，也許是被人從手裡打掉的。
是那個扎辮子的女新兵。
她在發抖。不是冷，是怕。她整個人在抖，像一片風裡的葉子，像一臺鬆了螺絲的機器，像什麼東西快要散架了。她的嘴唇在動，但沒出聲，不知道在唸什麼，也許是禱告詞，也許是媽媽的名字，也許只是肌肉自己在抖。
艾琳蹲下來，看著她。
扎辮女孩抬起頭。她的眼睛很大，很亮，但不是之前那種亮的——之前是像鏡子一樣的亮，把什麼都照進去；現在是像水一樣的亮，全是淚，什麼都照不進去，只能看見光在晃。
“你……”扎辮女孩的聲音很小，像蚊子叫。
艾琳沒說話。她伸出手，摸了摸扎辮女孩的胳膊。胳膊是涼的，在抖。
“能走嗎？”艾琳問。
扎辮女孩搖搖頭。她不敢走。她的腿在抖，抖得厲害，連站都站不起來。她蜷在坑底，像一隻受傷的動物，把自己縮到最小，希望全世界都看不見她。
艾琳看著她。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她想起了露西爾。想起露西爾第一次上戰場的時候，也是這樣，在彈坑裡蜷著，在抖，在哭，在喊媽媽。那時候她蹲在露西爾旁邊，說“沒事的”，說“跟著我”，說“我們會回去的”。露西爾信了。然後她死了。
艾琳不說話了。她站起來，探頭看了看彈坑外面。前方，第二道防線還在響槍，還在響炮，還在死人。後方，卡娜從另一個彈坑裡爬出來，彎著腰，往這邊跑。她的額頭上還貼著繃帶，繃帶被血浸透了，紅了一片，但她還在跑。
卡娜跳進彈坑，蹲下來，大口喘氣。她看見了扎辮女孩，看見了那個蜷在坑底的女孩子。她看了艾琳一眼。
“她走不了了。”艾琳說。
卡娜點點頭。
“你在這裡看著她。”艾琳說。“別讓她跑。別讓她站起來。就讓她在這裡蹲著。等我們打完，我來接你們。”
卡娜又點點頭。她蹲下來，靠近扎辮女孩，伸出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扎辮女孩抬起頭，看著卡娜，眼睛裡全是淚。
“沒事的。”卡娜說。聲音很輕，像在哄孩子。
艾琳轉身，爬出彈坑。
勒布朗在前面的一個彈坑裡等她。他蹲在坑底，把鏟子插在面前的土裡，雙手撐著鏟柄，下巴擱在手背上，像在等什麼。
“走了。”艾琳說。
“那個呢？”勒布朗往她身後的方向努了努嘴。
“卡娜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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