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很多。”
艾琳沒說話。她看著那些從開闊地上跑回來的人。他們跑得很慢，很多人已經跑不動了，只是在走，在挪，在爬。有人摔倒了，爬起來，繼續走。有人摔倒了，沒爬起來。
德軍沒有追過第一道防線。他們停在開闊地中間，在收攏隊伍，在整理隊形，在等命令。他們還會來的。也許今天，也許明天，也許就在下一秒。
拉斐爾走過來了。他的臉上全是灰，嘴唇乾裂得全是血口子。他走過來，靠著壁，坐下來。他把本子從胸口掏出來，翻開，看了看那些名字。那些名字還在，密密麻麻的。他用拇指摸了摸那些字，然後合上本子，放回去。
他看著前面的方向，看著那些還在往這邊跑的人。
“勒保呢？”他問。
勒布朗搖搖頭。“沒看見。”
“雅克呢？”
“也沒看見。”
拉斐爾沒再問。他看著前面的方向，看了很久。
勒保是從後面追上來的。不是自己走回來的，是被人揹回來的。揹他的是雅克。雅克把他從背上放下來，靠在壁上。他的眼睛睜著，看著天，嘴唇在動，但沒出聲。
雅克蹲下來，看著他。“到了。”他說。“到了。”
勒保的眼睛轉了一下，看著雅克。他看著雅克，看了很久，像不認識一樣。然後他的眼睛又轉回去了，看著天。
雅克站起來，走到艾琳旁邊，蹲下來。
“他怎麼了？”艾琳問。
“走不了了。”雅克說。“不是腿。是腦子。”
艾琳沒說話。她看著勒保。勒保靠著壁，看著天，嘴唇在動，在動，一直在動。不知道在唸什麼。
卡娜走過來了。她的額頭上還貼著繃帶，繃帶已經黑了，全是泥和血。她走過來，坐在艾琳旁邊，靠著她。兩個人都沒說話。
“那個扎辮子的呢？”艾琳問。
“在那邊。”卡娜指了指。“有人看著。”
艾琳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看見了扎辮女孩。她躺在戰壕角落裡，身上蓋著一件軍大衣，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昏過去了。旁邊蹲著一個人，是拉斐爾。他蹲在那裡，看著她，沒動。
太陽偏西了。天還是灰的，看不出太陽在哪，但光變了，從白色變成了黃色，那種很淡的、像什麼東西快要熄滅了的黃色。
戰壕裡還是那個樣子。坐著，蹲著，躺著，靠著。有人在喝水，有人在吃東西，有人在檢查武器，有人在發呆。有人在哭，有人在吐，有人在禱告。有人在喊媽媽，不是大聲喊，是輕輕地喊，像小時候做噩夢了喊媽媽來。
布洛上尉從戰壕的那頭走過來了。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踩在很深的泥裡。他的鋼盔還是歪的，臉上的灰還是那麼多，嘴唇還是那麼幹。他走過來，站在戰壕中間，看著那些士兵。
“準備防守，快。”他說。
聲音在戰壕裡傳開。一個接一個的法軍，從不同的角落裡站起來。那些聲音很輕，動作很慢。
布洛上尉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站起來的人。
他們看著他，眼神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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